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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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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烈士母亲和战友的回忆

一位烈士母亲和战友的回忆 

口述:陈洪 刘肖强 整理:曾琦琦

  陈钢是一位在黑龙江农场支边的杭州知识青年。1969年,他为抢救国家财产壮烈牺牲。39年过去了,今天,让我们回顾发生在“动乱”年代的那件非常感人但又让人十分悲痛的往事……

  《杭州日报》记者莫小米写道:“生命是大自然赋予的,生命不属于任何口号、理念和团体,生命更不属于任何权力。无论多么堂皇的口号、多么炫目的旌旗,只要它漠视生命的斫丧,它就是在与大众为敌。”


  那个逝去的年代,也就是金训华为抢救公社的几根电线杆,刘文学为保护生产队的几筐辣椒的年代。我曾看过一本北大荒知青影集,看到许多牺牲在那片黑土地上的年轻人的相片,那些面孔闪着纯真的光辉,传递给后人的信息是:他们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包括奉献生命在内,都不容置疑。今天再来反思,抽象出来的英雄情结,难以掩饰青春生命的意义和家人永久的伤痛。


  烈士母亲陈洪的回忆


  1969年12月25日,我在帘帆布厂被监督劳动。这一天我轮到中班,上午在家。机关造反派突然派人来我家,通知我马上去机关。


  到了机关,两个造反派头头在办公室等我。我一进门,他们就问,你儿子是不是叫陈钢?在黑龙江农场?


  我说是的。


  他们说,你儿子死掉了,救火被烧死了。鹤立河农场通知杭州知青办,知青办通知我们,要你马上去处理后事。


  我反应不过来,前几天我还收到孩子的信,从信上看,他思想进步,劳动积极,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陈钢这孩子原名叫彭胜利。陈钢是他爸爸老彭被错划成右派后改的。


  我和老彭都很早参加革命,大儿子是*那年出生的,所以叫胜利。后来出生的两个女儿分别叫建设和计划。


  得知噩耗,我不知道我的两条腿是怎么拖着走的。恍恍惚惚走到家,老彭恰好也回来了。看到老彭,我的身体一软,号啕大哭起来。


  老彭也哭了。他是枪林弹雨中闯过的硬汉,打成右派都不哭,此时却泣不成声。


  哭了好一会儿,老彭擦了眼泪,安慰我道:救火牺牲是光荣的。


  我俩强打精神,一起去杭州市知青办。


  老彭提了个要求,他要求和我一起去黑龙江看儿子。


  知青办的同志说,你不能去。你是右派分子,没有资格。


  回到家,我们考虑再三,又去了一趟知青办,跟他们商量,要求让我带小女儿一起去。他们同意了。26日下午我们从杭州城站出发,坐了三天两夜火车到了佳木斯。农场派大卡车来接我们。我们知道黑龙江很冷,我戴了大女儿的皮帽子,穿着老彭的旧皮大衣,坐在驾驶室里还是冷得受不了。


  到了三分场。分场王主任接待我们。他先介绍情况,说陈钢在农场表现很好。猪舍的饲料间着火了,烧得很厉害,门进不去,陈钢一马当先,从窗口爬进去。水没有,陈钢第一个用雪闷火。看到房顶快塌了,他叫道:你们赶快走!他旁边的人就往外冲,脚还没有跨出,房顶就塌了……


  闻讯而来的知青一个一个围着我,讲陈钢的英勇事迹,讲他日常劳动学习生活的感人细节。


  我的悲痛被农场领导和知青们的热情接待和安慰冲淡了。我想,金训华为救生产队一根被水冲走的木头而牺牲,胜利为扑灭农场猪舍的火而献身,我的儿子跟金训华一样光荣!


  王主任带我们去看胜利的遗体。停放遗体的屋子里室温零下二十几度。胜利穿着黄棉袄,盖着黄棉被,戴着棉帽子棉手套,看不出烧伤的惨状,倒像睡着了。


  我哭着喊:胜利,妈妈来看你了!


  女儿呼喊:哥哥!哥哥!


  屋子里哭成一片。女儿哭着把白手帕盖在哥哥脸上。


  农场希望尽快安葬。我说大女儿就在黑龙江的富锦插队,已经通知她往这里赶了,等她到吧。


  王主任等人一再给我做工作,说苏修蠢蠢欲动,边疆形势很紧张,早点安葬为好。


  1969年12月31日,分场开追悼会。知青们冒着严寒从各分场赶来。会场正中挂着胜利的遗照。这张照片是胜利救火牺牲的前一天和同学一起去佳木斯看电影时照的。他穿着毛领棉大衣,戴棉帽子,看上去很精神,充满青春活力。这张照片是他的同学专程到佳木斯取回放大的。胜利没有看到过这张照片。


  追悼会安排我发言。我说,陈钢是我的好儿子。我的儿子为抢救国家财产英勇牺牲了,我为他自豪!


  追悼会后,胜利被安葬在农场果园。


  第二天,建设赶到了。没见到哥哥最后一面,她痛哭不已。


  王主任一再对我说,你儿子表现非常好,我们农场已经打报告,把他的材料报上去,评为烈士,树为榜样。我们把陈钢的事迹编成剧本,到九个分场宣传演出。他还说,你回去等消息吧,烈士一批下来我们就通知你。他们考虑建设在富锦插队,生产队收入很低,生活很艰苦,而国营农场按月发工资,知青集体生活,比生产队要好一些,农场“革委会”研究决定,把建设从富锦调到三分场接陈钢的班,派专人到地区“革委会”请示。


  我带计划回杭州后,好多知青主动到我家安慰我,我们冷清的家一时间人来人往,热闹了好多。有位造反派老婆看了气不过,居然上门训我,阴阳怪气地说:右派老婆,你不要以为儿子牺牲了就好翘尾巴了,不要海威(杭州话,神气的意思),没有什么了不起!


  老彭再三劝慰我,他说,我在枪林弹雨里不知死过几回了,我这条命是捡来的,胜利是替我去死的。


  我们等着陈钢的烈士称号批下来的通知。


  等啊,等啊。几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我写了封信催问。没有消息。再写信去催问,一连写了三封信,还是没有消息。


  后来,鹤立河农场的杭州知青来我家,告诉我说,总场是往上报的,报到地区知青办,地区知青办再往上报到黑龙江省知青办,报了不止一次呢,就是批不下来。因为陈钢的爸爸是大右派。


  我失望极了。金训华烈士红遍全国,同样壮烈牺牲的胜利连烈士称号都不批。我内心的痛苦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1979年底,老彭的右派帽子摘掉了。平反,恢复工作,恢复工资,恢复名誉,恢复党籍,当上了省政协副主席。我对他说,老彭,你当右派,我们全家受株连,儿子牺牲了连烈士都批不下来,我心里不安啊。


  1981年老彭去北京学习。学习结束后,我同他一起去黑龙江。到了哈尔滨,我和老彭去黑龙江省委、省民政厅“上访”,为儿子讨公道、讨说法。


  投身革命几十年,我和老彭经历的艰难困苦非同一般。名和利,我和老彭早已看得很淡很淡。但是,儿子是千千万万知青中的一个典型,他的死,闪烁着时代的特征,凝聚着历史的沉重。因此,我们要为儿子正“名”。


  此时,农场领导已经换过好几茬。旧事重提,材料需调查核实。


  等啊等啊,一直到1983年,我们终于收到了胜利的革命烈士证书。


  烈士战友刘肖强的回忆


  1969年5月24号上午,知青专列从闸口出发,去黑龙江鹤立河农场。我同陈钢都坐在这列火车上。我是杭十中的初中生,陈钢是十一中的初中生。我那时18岁还不到。


  我被分配到鹤立河农场三分场。三分场的杭州知青有100多个,安排在各个连队。我和陈钢不在一个连,但他给我的印象蛮深的。一是他经常受表扬,二是他在知青中有威信。


  陈钢开朗乐观,朋友多,为人大方,讲义气。比方他手上脚上生了冻疮,家里给他寄来冻疮药膏,他却送到医务室给大家用。农场发了布票、棉胶鞋票,他送给了一起来的同学。


  他劳动积极,入冬后,不少杭州知青回家探亲或者准备回家,三分场劳动力紧张,陈钢带头倡议不回杭州探亲,在农场过革命化的新年,我觉得这个人思想真好啊。


  12月24号晚饭后。政治学习还没有开始。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我们没有手表,毛估估5点钟左右吧,电灯突然“乌”了,我的第一反应是打仗了。那时,天天宣传要准备打仗,大家警惕性很高。


  我兴奋得一跃而起,摸到帽子戴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电灯又亮了。


  这时,听到连指导员老白在外面喊:紧急集合,猪舍着火了!大家快去救火!


  听说着火了,知青纷纷出来,老白又招呼大家带“家伙”,知青转身回去,有的拿脸盆,有的扛铁锹。


  我这个人心急,空着手急匆匆地往猪舍跑。跑到分场大门口,碰到陈钢,他手里拿着木棍,显然,他比我动作还快。


  猪舍离三分场约摸四里路,是农场养育种猪的地方。这个地方我待过一段时间,分场曾派我去看守被隔离审查关押在那里的人。


  闻讯来救火的人不少,有的连队赶马车过来。我和陈钢跑得快,在最前面。


  猪舍一溜五六间土坯草房,起火的是东头饲料间,估计是烧猪食时,人走开了,火顺着草蔓延开来。我们到的时候,火苗已经蹿出饲料间的屋顶,火光透过窗门,红光闪闪。


  天寒地冻,白雪皑皑。陆续赶到的知青背着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用脸盆盛雪,一个一个传递着用雪扑火。陈钢是站在窗口的,离火最近。我爬上墙头——东北的土墙很厚,有几尺宽——正想往里跳,旁边的鹤岗知青拉着我,说,不行,堆这么老多的雪,房顶撑不住要塌的。


  果然,人多力量大,一盆盆雪飞快传递,往屋顶压,火是蹿不出来了,屋顶却撑不住雪的沉重,哗啦一声塌了。


  有人掉下去了!有人掉下去了!有人大声喊叫起来。救火变成了救人。很快,两个知青被扶了出来。出来的知青说里面还有人。


  夜漆黑一团,呼气成雾,是男是女都看不清,黑暗中不知道少了谁。这时,屋里还有火,两个鹤岗知青跳下去,我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进去后,很快抬出一个人,我站在窗口接着他们抬的人往外递送。人被抬出后放在雪地上,借手电筒的光,我看到他的头发眉毛烧光了,右脸烧得墨黑,脸皮都卷了起来,左脸发白,认不出是谁。但我断定他是杭州人。因为他穿着黄棉袄、黄棉裤,是我们出发前统一发的,后来工资里扣钞票。里面穿着拉链卫生衫,拉链是自己装上去的,这也是我们杭州知青中最流行的。


  因准备打仗,这天总场杨医生正好在三分场给知青验血型,杨医生也赶到救火现场。他马上给抬出来的人做人工呼吸。杨医生一下一下地做,那人的鼻血不断往外喷出。围在周围的人高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握了握他的手,握了两次,他捏了我三次,说明他是有知觉的。我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封信,啊!是杭州知青,是陈钢!我的心口堵住了,僵立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总场郑医生赶到了。他蹲下身体看一看,小声说,不行了。我打了个冷颤,这才感到自己要冻僵了。环顾四周,救火的已经四散而去,雪地上映着四五条模糊的人影。


  分场王主任叫人赶马车过来,杨医生、郑医生和我一起抬陈钢。我抱着陈钢的腰,我的手感觉他的腰还有温度,我觉得他还活着。


  陈钢运回三分场,王主任说,小刘,给你一个任务,赶快到供销社,把最好的棉衣棉裤秋衣秋裤各弄一套来!


  我跑到供销社旁边的供销社主任家敲门。主任听到我的声音很不高兴,说半夜三更的干吗?


  我把主任的话说了一遍,他赶紧起来了。


  我抱着衣裳到卫生所。给陈钢换衣裳先得脱衣裳。一脱,左手臂皮肉连带着拉了下来。郑医生在一旁连连叹息道,唉,这是深三度烧伤,皮肉都烧熟了。我用小剪刀把上衣一条一条剪下来,再换上新衣裳。


  我回到宿舍,南炕北炕鼾声此起彼伏。我躺在炕上,脑海里火光熊熊,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卫生所。陈钢十一中的同学比我更早,同学们拿出一套杭州知青的黄布棉袄棉裤换下了我夜里换上的黑布棉袄棉裤,一个同学把自己的眼镜给陈钢戴上。有位知青边哭边说,救火的时候,陈钢第一个冲进屋子,我也要跟进去,陈钢推了我一把,说,危险,你不要进去。房顶塌下来,我在门外,陈钢在里面,燃烧着的房顶横梁把陈钢的身体侧压在炕上……他哭得一塌糊涂,卫生所一片抽泣声。


  陈钢的遗体抬出卫生所后,安放在一个空房间里,设了灵堂。三分场的知青轮流守灵。另外分场的知青也闻讯赶来,为他守灵。


  过了几天,陈钢妈妈带着陈钢的小妹赶来了,三分场开了追悼大会。总场“革委会”根据他生前愿望,追认他为共青团员,并作了向陈钢同志学习的决定。总场文工团把陈钢的事迹编成话剧,到各分场宣传演出,还编了首歌叫《学习陈钢好榜样》,我现在还会唱:鹤立河畔红旗扬,曲曲凯歌震四方。毛泽东思想育英雄,陈钢就是我们的好榜样……


  后来,总场把陈钢事迹上报省里,要求批准陈钢为革命烈士。听说报过好几次,但没有消息。我这才知道,陈钢的父亲是浙江省级别最高的几个右派之一。联想到他的家庭,我理解了他的所作所为,他是拼命表现好,想用行动来说明他是革命的,是热爱党热爱毛主席的。


  现在回想,那个破烂猪舍,就是全部烧光也不值几个铜板,真当不值得拼死拼活去救。但那辰光不是这样想的,大家都只晓得不怕牺牲,不怕死,陈钢真是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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