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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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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 达 之 夜


 数天的跋涉,下午在然乌湖边吃了一餐绝对没有污染的鱼,真是味道好极了。三辆东风车载满从拉萨朝圣归来的释加信徒,车队中只有我一个汉族,而且还是女的。驾驶员扎西把一位标准的康巴汉子安排在驾驶室里坐在我旁边。黑丝线的盘头,不苟言笑的脸,除了下车提水外,从未听见他说过话,深遂的目光总是看着窗外;一路喋喋不休的扎西不停地随着录音带里的歌声兴奋地唱着,(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一点也不比那些舞台上的歌星差,)而且开车技术很好,胆子也特别大,常在我提心吊胆而他以为得意时双手放开方向盘,自己为自己做乐队指挥。欢乐的扎西与这位沉默的康巴汉子形成鲜明的反差。
     夕阳下,我们来到邦达草原。

  原本邦达草原的景色就十分美好,雨后的黄昏中,现出醉人的绿,五月初的小草连成片后那般柔和地伸向天边,沿着山丘优美的线条攀着白云的颈亲吻着澄兰的天空。置身在天与地之间的心境格外的宁静,山体曲线蕴着高原寂静的乐章正动听地流过我的思绪。

  扎西们虽少有文化,可不少对美的领会,连康巴汉子也放松了脸部肌肉,眼光变得温和起来。四千多米海拔的草原上,我的生理感觉比二十年前刚进藏时差多了,扎西让我坐在温暖的驾驶室里并告知我他们打算在草原上过夜━━耍坝子!

  看起来仿佛什么也不长的草原上,不一会儿就有了两堆点篝火的柴枝,随后炊烟也冉冉升了起来。几个搭车的藏族妇女魔术般的烧好了水,打好了酥油茶,我手里也已经有了两个由扎西们为我捏好的糌粑。别看他们中多半是文盲,对有文化的人却特别的尊敬,我享受着过去只有领主们才能享受的待遇。

  天色渐渐晚了,西边天上美丽的晚霞已经开始暗淡,几颗明亮的星星闪烁着。篝火似乎燃得更旺了,康巴汉子被火光映得激情荡漾的脸预示着将有美好时刻来临。他整了整服装,走到由汽车和火堆围着的空地间,用藏话说了一长串,听不懂,感觉是一种仪式、一种开场前的祈祷。黑色的藏袍围在他的腰间,白布衬衣的长袖象哈达一样由他双手垂下。或站或坐的男男女女们走向空地,分成两行面对面排好,康巴汉子站在男队的最右边,他应该是男队的领舞者。

  锅庄是康巴地区藏族喜爱的舞蹈,以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相对于赛马要平和得多的竞赛。

  两队舞者随着对唱缓缓起步了,康巴山歌在草原上空轻盈地徊荡着,为首的康巴汉子凝着虔诚的脸,缓缓吸腿,俯身,双臂张开,长长的袖随着舞姿的变幻翻飞,如雄鹰起势,如白鹤欲翔,那舞姿竟象是从心中绽出。......且唱且舞,越来越快!女队领舞者高昂的康巴山歌声后,男队深沉的应答象山谷中的回音绕绕,长袖如祈望用心献给上苍的哈达随跳跃的舞步飞翔着......

  幼年时受的熏陶使我对音乐、舞蹈有特殊的偏爱,自己不唱不跳,却爱看芭蕾、听交响。为看一场刀美兰的傣族舞蹈,能花掉一个月的零花钱,为能录到齐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思乡曲》,想法偷偷把收录机带进电影院。而面前的舞者,分明是舞神的化身,面对只有一个观众的巨大舞台,这位康巴汉子专注的舞姿里却倾诉着他如歌般清纯的灵魂。那种天生对舞的理解,那种天生对音乐的感受,那种天生就明明白白对美丽的认识,让他的手、足、背,让他的整个身躯都充满表情。我深深地感动了,为这美丽的舞蹈,为是美丽的歌声,为这美丽的夜晚,为这美丽的旅途。......

  随着收录机响起的欢快乐曲,扎西们改跳自由式的“迪斯科”,血液中已经开始燃烧的青稞酒让这群康巴汉子格外的兴奋,不由分说地把我从驾驶室里拉出来,拥到了舞场的中心。从不下舞池的固执习惯今天好象怯了场,更何况那怎么也挣不脱的有力胳膊,这哪儿是跳舞,这就是我在他们臂膀中的飞翔。不用管什么舞步,脚也很少着地……。我在不停地旋转着,飞舞着,变化着。灰色的衣服变成了美丽的裙子,一头细碎的、编成数百根的发辫在身后欢腾,我是卓玛,我是文成,我是美丽的格桑梅朵……这儿是格萨尔的王宫,这儿是释加的天堂。……

  一双黑色深情的眼睛,一张同样深沉的英俊面容,火光中燃起的点点星星在升腾,飞向深色的天空。哦,康巴汉子眼中的美,不因面容的皱纹改变,不因头顶的白发而苍老。在这儿,美丽是永恒的,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洁白,更不需要化装品。美丽就是对生活的热爱,美丽就是对命运的挑战,美丽就是对未来的渴望。他们的美丽就是沸腾的热血,是灵与肉的完美结合,是人与自然的真正融汇。哦,美丽,是人生的经历,是辉煌的奔波,是苦难的历程,是成功的业绩。

  这是一个美丽的群体,生活在一个美丽的空间。我被深深地打动了,忘却了年龄,忘却了令人恐惧的高原反应,也忘却了我和他们不是同一个民族。

  我忘却了自己,可他们没有忘却我是一个汉族妇女,一顶小一些的帐蓬里,安排着我特殊的床位,陪伴我的是两位美丽的姑娘,其中之一就是女队的领舞者。康巴汉子从车上抱来唯一的一床棉被,细心地为我铺好了床。……这一夜,我睡得少有的安稳。梦中,无数美丽的星星,如雨如花飞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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