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门前的告别                   五分场     许荣华

    生命中总有一些细节让人不能忘怀。它们虽只是记忆的碎片,但每当想起,心里总不免有一些遗憾、无奈和苦涩。
    那是一九七三年九月二日傍晚。晚餐后,我悄悄溜出宿舍,独自沿着贯穿五分场的南北大道向北走去。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七星泡了,也许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回泡里看看了。
    前天收到了上海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忙里忙外的,总算办完了一切离泡返沪的手续。几年来一直做着返城梦,如今梦想一下子成了现实,心里反而变得有些难受了。能回上海上大学的知青寥寥无几,绝大部分泡兄泡妹不知还要在黑土地上战斗到何年何月。两天里已经和应该告别的泡友们都打了招呼,而此刻,我的双脚在带着我去向他——我所尊重的王师傅道声别。
    只知道王师傅的家在分场北部区域,就在南北大道的边上,这里的住户大多是刑满释放人员。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我从未去过王师傅家。几分钟后,我走到了这片基本上是砖土结构的刑释家属小区。我放慢了脚步,一家一家的走过去。当我走过一间有篱笆的房子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我转过身,看到王师傅的身影。我高兴地朝篱笆门走去,刚出家门的王师傅也看到了我。“是小许啊!”王师傅一边招呼着我,一边走向篱笆门。“王师傅,我出来走走,透透空气。”我的回答掩饰了我此行的目的。“进屋里坐坐。”王师傅打开篱笆门,侧身站在门旁,我从王师傅的眼中看出了某种期待。“我不进去了,”我在篱笆门前停住,“明天我就要走了,还有些东西要打包。”其实东西早就整理好了,这样的理由有点自欺欺人。王师傅的眼神起了些变化,不仅仅透出失望,还包含了些许无奈。我知道他心里很难过,便尽量用平缓的口气告别:“明早我就要走了,来和师傅道个别。”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心里好受了一些,同时王师傅也微微点了点头。“今后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多了,……,不过,我不会忘记王师傅的。”临分手时,这些心里话说得有些沉重。“我知道,我知道。”王师傅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最终还是没能到王师傅的家里坐坐,至今遗憾不已。离开王师傅的家,我沿原路往回走。“我知道,我知道。”王师傅的声音不时在耳边回响。王师傅服了这么多年的刑期,当然清楚当时人们互相交往的某些原则。同事之间,师徒之间,无不受制于这些原则。当初我和“大烟鬼”一起到王师傅处当徒弟时,有关领导特地关照过,要我们注意王师傅的反面政治经历,在学习车床技术时不能在政治上犯迷糊。随着接触的增多,对王师傅的过去有了一些了解。我渐渐觉得,如果不考虑政治历史问题,就个人品质方面而言,王师傅绝对是个不错的人。王师傅技术高超,在技术的传授上也是尽心尽力。我一面走着,一面回忆着这些年与王师傅的交往片段。不一会,我想起了一件曾经让王师傅伤心的往事。那天,我和王师傅一起上夜班。半夜时分,王师傅的女儿给王师傅送点心。王师傅从饭盒中取出两份烙饼,一份递给我,让我吃。我愣了一下,没有接。王师傅只好把饼放在窗台上,说了声“不吃就凉了”,说完就坐在一旁吃自己的那份。平时上夜班,知青食堂有点心供应,近日因故暂停,显然被细心的王师傅知道了。王师傅吃完饼,上车床干了一会活,见我仍然没有吃,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我见状马上解释:“晚饭吃得多,现在不饿。”不管是真不饿还是假不饿,当时的我没有回应王师傅的关心。几个月以后,王师傅还提起过这件事,可见这件事在王师傅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二十七年过去了。今年初偶遇一位泡友,得知王师傅退休后全家回了老家济南。据我的记忆,王师傅快到耄耋之年。虽然不知能否再见到王师傅,但我从心里祝愿他身体健康,晚年幸福。
    我忘不了那道篱笆门。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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