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苑楼遐想
王
杰
这是世纪之交的一个周末,新世纪已近在咫尺。
是夜,寒潮突至,风雨骤来,雨水夹杂着豆粒大的雪珠,一阵紧一阵地扑向路人。正当路人唯恐避之不及时,我却为一个“寻梦当年”的聚会,冒雨来到了锦苑楼。锦苑楼地处市郊,外饰雕梁画栋,在新潮建筑反衬下,颇具怀旧之风韵。此刻,锦苑楼红毡铺地,红灯高悬,风雨中格外醒目。
“曾在峡江风雨中,问君记否映山红?” 六时许,但见新朋旧友,纷至沓来,连三十年前的老知青办主任,今天也专程赶到。锦苑楼顿时沉醉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峡江方言令人倍觉亲切。
这是一个沪赣两地已颇具影响的老知青团体,在这个群体中,既有知名的专家学者,也有下岗的普通劳动者。“同是当年插队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因此,在个人境遇早已千差万别的三十年之后,彼此之间仍能找到当年的那份情感。也只有置身于这种独特的场合,大家才会卸去心灵上的重负,毫无顾忌地交流着成功的烦恼,释放着工作的压力,以及分享着再就业的喜悦,即便是三代同堂与初为人父者,似乎也能在“子子孙孙”这个永恒的话题上,找到共同点。显然,中国进入“WTO”与中老年保健等新的话题,此番更为人关注。
俗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此刻,在风声、雨声、笑声中,场景似乎开始转换,时光仿佛为之倒流。当年恋爱走过的路现在是否风景依旧?当年种下的树现在是否已成林成荫?当年开过的拖拉机今天是否仍能轰鸣?当年教过的学生而今是否重复着我们昨天的事业?一时间,锦苑楼米酒飘香,令人情不自禁地又回到了五百里井冈山那绵绵的秋雨之中。无边往事,恍如昨日。
青春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是一个人生命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而三十年前,我们在一种无私信念的支配下,正是把这样的年华义无反顾地献给了祖国,用这样的风景毫不吝啬地装点了无数穷乡僻壤。毋庸讳言,当时的那份纯真,那种冲动,至今令后人费解,且亲历者自己亦说不清,道不明。然而,它在当时却是一种很“酷”的历史真实。也许正因为如此,它才使我们的青春岁月附加了过多的政治与历史负荷,至今难以解脱。
此刻,与那些服务员年轻的容颜相比,岁月流逝的痕迹正深刻在我们的额头上。从那些服务员困惑的笑魇中,不难看出她们甚至怀疑我们这些人是否也曾年轻过。其实,源于这种年龄的困惑并不难理解,因为上山下乡那段历史之于她们,只是历史长河中一朵早已回落的浪花,已再无声响。而对我们则不然,相信无论再过多少年,亲历者无论是血涌大潮还是心如止水,梦里仍能记忆犹新。因为它在一代人的情感世界里,早已凝重得如同化石。
已如东海,犹望高山。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无论是自愿还是无奈,都将青春岁月甚至于生命,永远地留给了共和国的发祥之地;那时,我们都留有过无数遗憾,但至今无憾的是,我们稚嫩的双肩也曾分担过共和国的苦难。一代人当年如此之大的付出,对历史的进步究竟有没有价值?我以为这个命题还是留待后人去破解。但站在世纪之交去审视,已能使一代人欣慰的是,至少历史已经证明,并将在新世纪开始后继续证明,正因为我们曾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去真实地体察过社会底层,洞悉过生活艰辛,对中国国情,人民疾苦以及民族愿望,都有过视角独特的了解,所以才会有一代人在历史劫难后的再度崛起,以及逆境再来时的不甘沉沦。
“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回城之后,一些曾在这歌声中相约过二十一世纪的朋友,此刻已英年早逝。在追忆他们的这一刻,我不能不想到,我们已不会再年轻,岁月之于生命早已透支的你我,还回再给下一个二十年吗?站在世纪之交,拥有的本来就很少很少,而今后失去的却将越来越多,这怎能不让人百感交集,壮怀激烈。
遐想之中,耳边似乎已响起了新世纪的钟声,在那不绝于耳的钟声里,仿佛仍交响着催人奋进的青春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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