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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 杆 拍 遍


栏 杆 拍 遍

黄惟群

  朋友来家坐坐,带了位朋友。朋友的朋友姓张,来自美国,当年大陆去的,已去了二十年。张先生在美做生意,做得很不错;领带、西装、金丝边眼镜,往后倒梳的头,已很有点生意人味道。

  言谈中知道,张先生与我年纪差不多。我不仅问:你在大陆时该也插过队吧?插过张先生拉长了声音说,他在农村插过整整七年队。打量着他,我想说看不出,我没说,我插了九年队,又有谁能看得出。

  插队话题似乎是我的“兴奋点”,一碰上这个点,我便一发不可收拾。即刻就又看见那片怆怆凉凉、贫瘠光秃、一望无际的黄土,看见了那间孤零零的草顶泥屋,泥屋里风动的油灯光亮,即刻又感到了那种静,那种想把人杀死又偏偏还不够杀死的静......

  我说,那段生活刻骨铭心,真真是刻骨铭心。我说,赴澳前我写过的小说,几乎篇篇都是那时的生活--"“雨天”、“黄土”、“燥热烦闷的下午”“难醒的梦”。我说,物质条件的苦我不在乎,我怕的是那种精神上的孤独、寂寞、与深深陷入的难以自拔的无望。我说,那时,我最盼望的是难兄难弟们的相聚,饮酒悲歌,泄心头积淤,可我又怕,怕席终人散的凄凉,怕那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的空空荡荡。我说,二十多年,已经二 十多年了,可我还是忘不了那段生活,想忘可怎么也忘不了;我老是恶梦不断,至今依然!

  我告诉张先生,二十年来,我老做着同一个梦:我又回乡下了。压抑非常,困惑非常,怎么又要我回去,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回调上海。梦中,总有一个人或一个声音告诉我,那次回调是假的,作废了,你必须重新回去......于是,我又陷入了那片无望,在无望的恐惧中吓醒......

  张先生听讲,盯住我,张大嘴,手指伸直,抖抖的,半天才说出话:“一样的,一样的,我老做的一只梦几乎跟你一模一样。梦中,我还在那地方插队,我老想不通:我不是已经去了美国,怎么还没走......”

  大惊失色。还有多少相同的梦?还有多少相同的命运做着相同的梦?这个梦将伴随我们至何时?别人理解吗?妻子、丈夫、儿子、女儿,所有那些没有插过队的人能理解吗? 能吗?......栏杆拍遍。

  国内如今有了知青饭店、知青旅馆、知青集会,我们该不该也来个“插兄同仁会”?--为什么?不为什么,只为我们有过共同的生活,共同的命运。当年, 我们不分你我,一块钱共着用,一条裤子换着穿,一根香烟分着抽;如今,能不能彼此再多给一些友谊、多给一些帮助、多给一些“二小无猜”?

  那天晚上,我与张先生谈得旁若无人,谈到夜深不得不分手,兴奋却还断断不肯离去。送他出门时,我已完全忘了他的西装、领带和金丝边眼镜,拍着他的肩说:“有时间,下次我们再好好谈。”他则边走边回身:“有得谈,有得谈,几天几夜都谈不完。”声音仍然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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