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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登 子 结 婚 

黄 惟 群

  (一)

  "小登子要结婚了。"

  庄里庄外人都说这句话。

  "乖,也真是奇,任由哪头数,也不能数上他呀......"

  "可不是,这家伙吊不郎当的,论长相,论人品,你说说......"

  油灯下,两个年轻光棍你一句,我一句,解不透,终是不服,头摇得狠,嘴里"啧啧"声不绝,怎么也去不了心头那股子窝囊劲。 

  "咱们柳庄可是多年没有进过媳妇了。"年长的手提长烟枪,深皱干瘪的嘴含住烟嘴,久久,松开说一句,声音拖得长长。

  "不就这句话,这些年,只有嫁出去的姑娘,没见娶进来的媳妇。好不容易摊上一个,可你看......"

  终归女人心眼好:"看你俩,有本事自己去找呀。小登子也够可怜的,没爹没娘,这回是老天爷长眼。"女人借着光亮,油灯下扎鞋底,鞋线拉得"吱啦吱啦"响。

  "也是。"黑暗中,年长的浑浊的眼动了动,继续含住烟管,"叭嗒叭嗒"地抽,浓浓烟雾一股股喷出。

  "看他傻乎乎,那是装的,没法子。"停了停,女人又说。"照 我说呀,他还就不错,心眼好,肯帮人,什么也不计较......其实呀,他心里也苦着呢......嗨,我最不能见他上坟,那哭声呀,真叫是伤心,听得人心酸,受不了 唉......"

  年轻的不说话,抓起树枝地上继续划,不知划什么。久久,突又冒出句"乖,怎么就轮上他了。"满是不服、不屑,满是无奈。

(二)

  小登子大大的脸面,大大的嘴,门牙都是大大。都说这般脸面有劲,可他肩不宽,腰不粗,套在裤管的腿,风一吹,成了两根撑旗的细竿子。八岁那年,他爹饿死了,娘接着疯了,也去了。他就跟着他大哥过。不久,他大哥好上了隔壁庄上一位妇女,妇女的老公是个当兵的,结果捉奸捉双,大哥破坏军婚进了牢。从此,小登子成了没人管的孩。腊月里,他跟大叔大婶走出庄外百十里,到处要饭。午季青黄不接时也去,一去几个月。待到回来,带上一袋讨来的饭,阳光下重新晒成"米",凑凑乎乎过日子。

  小登子是出了名的二流子。队里吹哨下地,人走老远了,他才扛把锄头,晃呀晃的跟在后,哼一路不知哪门子小调。田里干活,抡一下锄把,说一打废话。干部骂他,他虚心接受,大大的脸面堆满大大的笑,"是的是的,对不住,对不住,改,这回一定改。"孙子般的点头又鞠躬。可转身就当没了这回事,一切照旧。出工干活磨洋工,可待到收工,人都急着往家赶,他却不急,手抬起,赶麻雀似地挥,昂头嗷嗷叫:"走了走了,快快回家烧锅了。"自己则是慢慢吞吞, 晃悠晃悠,与大队人马越离越远。他不忙回家,找个田头歇一阵,和衣打个盹,待到醒来,望望哪家炊烟息了,起身便往哪家去。

  "在这吃嗷--"这地方人爱说这句客气话,见人路过家门必说。小登子脸厚,弓身就往里进。叔伯大婶人见他可怜,也就管他口饭。可家家糊口都难,久了,谁也受不了,于是,唤声越来越假:轻了,弱了,配一张拉长吃了亏的脸。小登子不理,照样当它真的,照样裂开笑,进到屋里板凳上一坐,与人拉呱,等着开饭。大叔大伯厌他,烦他,有一搭没一搭不多理他,大娘大婶的脸就越拉越长,瞅都不瞅他,不时故意问上一句:"小登子,你怎么就不忙着回家烧锅呀?"这时的他,便是嘻嘻一笑,撅着肚子"砰砰"拍两下:"我吃过了。"象是真有那么回事。说罢一边蹲下,替人照看个毛孩什么的。待到人家吃完,他就抢着替人刷锅,锅里剩一口,他就吃一口,真要不剩,锅沿边上他都能刮它一层下来。大娘大婶们盯得紧,时有斜着眼追问:"锅里那口饭呢?"他双手一摊,眼睁大大,理直气壮道:"没有呀,哪里还剩什么饭呀。"真要逼急了,他就晃肩晃头地耍赖:"乖乖,不就那X点点吗,就当喂狗了,喂狗了,喂狗了......" 
  小登子爹娘留下的那间屋,空空的,桌子都没一张。盛米的缸,是几把泥闹着玩似的胡乱糊上的,很少能有装粮的日。一张破床,是扭七拐八蛇皮般粗糙的树干锯下架成的,中间横竖拉几根绳,镂空的方块口都有手掌大。睡得不舒服,他就把早先屋上按的木头门,拆了当床垫。"门有吊用,还怕哪个偷了我?乖,谁要真偷了我,管吃管住,我还谢他上八辈子呢;要是来偷的是女人,那就成全我的美事了......"

  小登子二十了,天天早晨醒来朦胧着眼,仰天先叫一句:"鸡巴头挑被单了。" 待到光腚下床,还未穿裤,朝那翘起的家伙先敲两下:"狗东西。没出息!"敲得那东西晃荡晃荡,久久停不住。"骟了你,你就老实了。"他又呲牙裂嘴不知真假地骂。被单睡久了,拿到河边洗。望住那一滩滩黄了的"地图"迹,边洗他边就俏皮上了:"看看,看看,这不是作孽吗,儿呀,你爹对不起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走了......"有糊涂的摸不着头脑,问,他便呼啦一下提起水里的被单,指着那黄迹,大着嗓门嚷嚷道:"乖乖,这不是我儿子还能是你妈的X吗!"说得大伙哈哈笑声沿着河水流出几里地。

  小登子爱说孽话,可当女孩的面从来不说。有女孩在,那股子老实劲,看得人陌生:弓腰,头低下,眼不看人,犯错误般,向来大大咧咧放荡的笑拘谨得僵死。只要是女人,谁都能把他当狗使,让他挑个水啦,打个煤油了,他得了奖章似的跑得快,心里还漾漾的喜欢得慌。帮人干了事,有了功,他也不觉得,照样不看人,不占人便宜,能在女人身边坐一阵,闻下那股子味,在他就已很满足。

  小登子爱看动物交配。见到公鸡抽缩翅膀围着母鸡转,他能停着不走;庄里庄外猪呀牛的配种,他非得赶去看个现场;野地里,常有锁在一起的狗,凡见到,他就会蹲一边,卷枝土烟,点上,耐着性子看半天,不时还歪着头琢磨感叹一句:

  "我说哪,这做畜生,就比做人快活。" 

(三)

  "来了啊。"旺嫂正在门前忙碌,见到小登子,笑着招呼。

  " 哎,来啦。"小登子尴尬地裂开脸,尴尬地笑。进庄子,老远他就望见了旺嫂。腿不由就软,心"砰砰"跳,头皮都起一层细汗。

  "屋里坐吧。"旺嫂说着,迎他进屋。

  小登子进屋,板凳上坐下,双肘忖住膝盖,干咳几声道:"是吉昌哥叫我来的。"

  "不是吗,你都好久没来了。"

  "叫了两次了。"他依旧尴尬着,想要说明什么。

  "是呀,看你,还请不动。"旺嫂提来水壶,给小登子倒水。"喝了,这大热天的,走十几里地,够累的。"

  "没没没,没事。"小登子慌慌张张地答,额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一阵就回来,你先坐。我去烧锅,都晌午了。"旺嫂说着,扭着滋滋润润的身肢进了锅屋。

  旺嫂是小登子昔日的堂房嫂子,长他十岁。却不幸,嫁去柳庄后的第二年,旺哥替人盖房上墚,一个不慎,房上跌下断了气,从此她就成了寡妇。两年后,旺嫂认识了十里地外黄湾集上卖麻油的吉昌。吉昌人样样都不错,只是瘸了一条腿。吉昌喜欢旺嫂,旺嫂则思量,吉昌终究是个正经人,又有油坊,而自己,怎么说都已不是头道的货了。

  旺嫂要改嫁,柳庄可不答应。寡妇人家偷鸡摸狗自己找男人,坏了旺哥的名。吉昌来提亲,被旺哥家的人打了出去,声言敢再来,断了他另一条腿。旺嫂又恼又羞,却又说不得话,没人见人了,于是就去投河自尽。

  那时,小登子的爹还在,正巧撞见,把她从河里救了出来。小登子他爹心善,庄上又有个威信,见她这般模样,也就开口替她说话,说服了庄上人。他爹那阵家境不错,也就送佛送到西天,出钱替她备了嫁妆......

  小登子他爹死妈死哥进牢后,旺嫂终是念着他爹的恩,时常有些接济,时常让小登子去她家住一阵,度过个饥荒,临走也不忘让他带些粮回去。人说"救急不救穷",一个妇道人家这般持久仗义,小登子心知肚明,感激她,敬她。凡去她家,也从没歇着时,里里外外全当自己的事, 样样抢着出心出力地干,连得左邻右居的,也都赞声不绝。至于吃呀喝 的,他也不讲究;抽烟则检人来人往撂在地上的烟屁股。"烟头茶尾是好货",他老嘻嘻地说。旺嫂与吉昌,见他勤力又懂事,自是喜欢,问寒问暖,和颜悦色,把他当作小弟弟,爱护有加。每到农忙时,也总请他帮手,算是给了他日子过......

  小登子在旺嫂家。天天早早起床,晚上饭后倒头就睡。 孽话是不能再说,可二十多的人,挡不住思春,挡不住睡里的梦。一梦,梦见的就尽是女孩,也看不清个脸,只见得到身。女孩的身子可是漂亮使人起急,看着就能感得到嫩,感得到滑,急着就想得到贴在身上的那股子舒服劲......可梦总归是梦。碰到了,碰到了,多少次,梦里他都觉得碰到了,却又好象似碰不碰;多少次,他都觉得那事要发生了,可一急,又什么都没了......醒来,也就越发地想那身,想那事,想那感到得不到、渴切想得到,实在又是一无所知的滋味。

  那日天刚亮,地里还蒙一层薄薄的雾,小登子醒了就去旺嫂家的菜园子忙乎。忙着忙着,觉一阵尿急,就去家后茅坑。走过旺嫂家的屋,忽一甩眼,见家后屋檐下蹲着大大一团的白,以为是梦,站着就不走。醒醒神再看,那团白滚圆滚圆,圆得饱满,光滑,感得到弹性,感得到梦里见过的那种嫩滑和柔软,......小登子直了眼,呆子似的傻在那,嘴都张了开来,荡出了充血发热的舌......忽见那白"倏"地直了起来,被一双手速速拉进了一层黑里。小登子又感到了梦中的那股子急,往前走几步,追着眼望......一声咳嗽声,惊他一惊。朦胧雾气中,他见的是旺嫂,竟是旺嫂;她正手忙脚乱地系裤带。一刻间,俩人的目光对上了,小登子愣了,一时眼没动,腿没动,竟就那样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站,直愣愣地看。直到旺嫂走过好一阵,他方才收回神。等到神醒,他可慌了手脚,怎么办?这下怎么办?小登子眼孬,可孬的都是畜生,从没对人干过这般泼皮无赖的事,更不用说对旺嫂,那是他八辈子没想过、不敢想的事......想到旺嫂与他对持的目光,他猛皱脸,呲牙咧嘴,蹲下了身去,双手楸紧头发,使劲攥,象要把它们连根拔出...... 他在家后屋檐下足足痛苦懊恼了半天,想是说不清楚了,也没脸再见人了,于是找了个机会,趁没人,一声不吭进屋,慌慌张张拿了几件替换衣服,贼也似地逃回自己庄上去了......

  小登子坐着,想着,不一时,吉昌提了壶酒回来了。小登子忙起身,招呼一声,眼躲闪着,头跟着就下垂。吉昌也不多话,只是按他坐下,朝着锅屋叫旺嫂备点下酒菜,然后找来了酒壶,满上,招呼小登子喝 。小登子平时少沾酒,可眼下心里不 踏实,提起酒盅就猛喝。不一阵,俩人的脸都红了。吉昌平时也不多话, 这会儿,几盅酒下肚,却是能说会道起来。他先扯那庄稼的事,后扯前前后后庄上的事,又扯那人事的事,扯到末了扯到了男女间的事,越扯越细,也越扯越离了谱 :

  "听没听说过?我可是听过,上些年纪的人说,咱这黄湾集上过去还曾有过个妓院呢。那还了得,把些个讨不上老婆的光棍引得只流口水,分分种闻得到那股子骚味。该说,咱们这庄也没怎么富裕过,可那些个光棍,个个拼着命赚钱,一旦凑足钱,先就急着往那里去。"说着,吉昌自己先嘻嘻嘻鬼模鬼样地笑上了:"可有时呀,这些妓女坏得很呢,见到毛头孩子猴急的样,偏想省了那回事,挡住不让近身,淫淫地笑,两家伙一拉扯......你说说,这憋足了的小伙子能经得住吗?......"吉昌象是见到了那件事似的,说得有声有色。

  小登子从没见过吉昌这个样,没听他说过这类话,糊涂了,心里直鼓捣,却是慌了起来,赶紧转眼往锅屋里瞅,生怕旺嫂听了去。

  "笑话,笑话,"吉昌头一摆:"不过呀,我倒是琢磨着,这妓院还就不错,虽说不救穷,可也算是救了急,管用。男人麽,是好是坏,哪个不是雄造的?雄造的。都是雄造的! 都他妈的管不了自己......" 吉昌扬着公鸡般的红脖子叫道。 

  小登子象是被人揭了痛处,恨不得有个洞能藏脸。

  吉昌却豁达,手一挥:"你看你,你看你,干吗把个头垂得这个样?...... 好,不说这...... 咱们是弟兄对不?我长你十来岁,怎么说。也算是你大哥一个。当年你爹的大恩大德,我可是从来没敢忘。今个找你来,不为别的,为的是想对你说一句,你得成家了;无论如何,你得为你爹你爷你祖宗想想,为他们留个种。"

  小登子心虚着,一心料他要说什么,却不想说出这番话。气是松了一口,可一时却不知怎么接他的话。

  吉昌喝得眼都眯上了,舌头都大了,可还在喝,还在拍胸脯,说:"我可不是开玩笑。这是我做大哥的责任。要求呢,你就不要太高,只要愿意,我替你包了这门子亲事。"

  "吉昌哥,别拿我开心。我作孽,下流,我对不住人,可我,嗨......"他终是不知如何说下去,于是改了口:"你们对我不薄,我知道,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我也还不清你们的情......" 也不知是否酒呛的,小登子说着,泪都流了出来。

  "不说这,不说这,要说人情,我和你旺嫂欠你和你爹的更多。"吉昌打断了他。

  小登子顿了阵,叹了口大气,抹一把满是泪的脸,慢慢道来:"你看我,象个能讨老婆的人吗?自己都养不活。就算我养得活人,又有谁愿跟我。一人一个命,注定的,不能和天犟哟。爹妈生我,生了也就生了,生了就得活,不是吗?别指望我对得起祖宗,我都不指望对得起自己,活着,不死,混得上口饭吃,也就可以了。"

  "看你说哪去了,你有哪点差了?咱这庄上可是从来不少人赞你哟。"

  "哎--"小登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首。

  吉昌把话题转了回去:"要说过日子,谁也不用谁养。一人是过,俩人也是过,多个女人,好歹多个捂被窝的,也有个说话的人,多个帮着烧锅做针线的......这可是管一辈子的事呀。你也别想那么多,那,多好我就不敢说,只要你不嫌弃,我和你旺嫂已经给你物色了个人。"

  小登子早已昏昏沉沉,疑他是说酒话,可耳朵却是不自禁地竖了起来。

  话到这个份上,旺嫂从里屋走了出来,替小登子卸上酒,接住说:"是呀,你吉昌哥可不是玩笑,其实我俩早就替你操这心了,也已探过口风,隔壁黄老二挺满意你的,他那闺女也没意见......"

(四)

  小登子结婚那天一清早,独自先去给他父母上了坟。趴在个坟上边哭边唱,死去活来。哭唱模模糊糊,听不清,悠悠扬扬的凄厉却是散遍了四周几里地。待到哭透唱透,他靠在坟上歇一阵,打了个盹,然后起身抖抖身上的泥,返回了家去。之后一整天,他又乐上了,大大的嘴笑咧着,再没合拢过。笑着给人递烟,点火,笑着回人恭喜的话,忙得不亦乐乎。过了晌午,他和庄上的人就站在了村头塘埂上,举眉张望上了...... 终于,远远的 漫天湖的尽头,望见了几个小小的人影,渐渐地移,渐渐地近,渐渐地大起来。柳庄人脸上的羡慕、忌妒,也随着渐渐而来的人影最终成了一层层刮都刮不去的惊叹......

  入夜了,小登子的屋门到底关上了。柳庄跟着静了。

  一家家屋里,串门的人聚在了一起。煤油灯下,人头、身影晃动着,桌前、墙拐处一个个蹲着,坐着,鞋底拉得"吱啦吱啦",烟杆子抽得"叭嗒叭嗒"响。

  "我说呢,小登子凭什么就讨得上老婆,乖......"

  "她们来那阵,离老远我就看出了,觉得奇,怎么一拐一拐的,还道是她娘家人;要说伴娘,谁也不会专挑瘸了的选呀,可想不到......"

  "点子还不孬,拿个头巾裹上,秃子就不成秃子了?乖!"

  "你们还都没看真呢;我是就近瞅了,还是个疤瘌眼呢。"

  "嗨,小登子心里苦着呢......怪不得今晨哭得那么伤心。" 
  "作孽呀,咱柳庄可真是作孽呀。"

  夜深了,庄子更静了,空气也冷了,清新了。小登子关了的门里灯也息了。夜了的天,清新的空气似乎蕴藏着些什么,提醒着些什么......久久沉默后,一个年轻的耐不住了,忽然叹了口长长重重的气,冒出句:

  "怎么说,还是他强,这会儿,也算是有了女人了。"

  没人应声。死一样静。可那一瞬,黑暗里,几对年轻汉的眼,跟住落了的话音亮了亮,随就又都定了神亮亮的眼瞳里闪忽出了一团嫩滑诱人的白......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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