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 地 制 宜 

黄 惟 群

　　当年插队，我去的是安徽凤阳，出名的穷地方。初到时，去信家里，总忍不住抱怨生活之苦，抱怨什么吃的都没有的苦。后来，父亲给我回信，信中，他郑重其事地嘱咐，要我懂得"因地制宜"。

"因地制宜"这几字, 从此给我留下印象。一来当时我不确切知道它的意思(我还查了词典)；二来当时年仅十六的我，觉得词中透出一种冷峻的理性，一种不同于母性的更宽广的思 维与视野。

　　因父亲的话，我找了些菜籽撒进自留地里。只可惜，绿叶蔬菜刚刚露头，便被邻家作贼的鸡啄得千穿百孔，惨不忍睹，不能言吃；而瓜果、西红柿之类，好不容易眼看将收获，又趟趟被邻家光屁股顽童抢先一步，偷吃个精光。不过，我到底还是吃到过几个自己种的冬瓜。冬瓜没被偷走，那是因为冬瓜不能当水果吃；更因为冬瓜容易种，那地方多得不稀奇。

　　当年的所有成果，其实也就几个不稀奇的冬瓜；但因是"因地制宜"的产物, 则显得格外有意义，格外地留下了记忆。

　　出国留学，有人称之为"洋插队"。想出这种称谓作出这种比较的人，当年肯定没插过队；最多见过别人插队知道有过插队这回事而已。任何曾有亲身经历的人绝不会将插队与留学混为一谈。天壤之别! 

　　然而，出国留学与插队也确有相似之处, 那就是"离乡背井"。 

　　所有离乡背井的人，不管"离"得好还是坏，"离"得时间长还是短，终究都会生出对故乡、对过往生活熟悉的、拥有过的、哪怕是细枝末节的种种怀念来。

　　我常想念一些过去吃惯的东西。想念它们，那是因为出国后吃不到了。或许正因吃不到了，也就更加想念。我一直以为，这些吃惯的东西因不再能吃到，将成为出国一大附带遗憾。可近几年来，我的这一遗憾，渐渐也已不再成为遗憾。 

　　我家附近有些朋友，因住的都是House，家家都在后院翻出些地来，然后，托人国内带、夹在信中寄、商店里买、朋友处讨，千方百计找来些种子，撒入翻出的地里。澳洲气候好，什么都好种。澳洲地也好，不欺中国种。中国种得出的，澳洲基本都种得出。种入泥土，时候一到，果实便出来。家家菜地不是有这就是有那。于是，自家吃不了，便相互送。今天我送你，明天你送我；我送你这，你送我那，互通有无。就这样，大家都吃上了不花钱的菜，更重要的是，都吃上了花钱都吃不到的菜。

　　常常，打开冰箱，我会顿一顿：怎么这么多菜？回头，却又不无得意地对太太说："我家真是很久没买过菜了。"我家冰箱里曾经有过些什么呢？曾经有过香菜、葱蒜、辣椒；有过韭菜、塌棵菜、蓬好菜；有过药芹、扁豆、冬瓜、丝瓜；还有过荠菜、莴苣笋、新鲜的毛豆节...... 其中，有些是市场买得到的，有些是买不到的。而不管买得到买不到，我家那些统统不是买的，而是种的，自己家种的或朋友家种的。

　　说起来，这也该算是因地制宜；且今日的因地制宜，成果大大好过昔日。

　　三年前，朋友家后院看见片小竹林，我太太对之羡慕不已。朋友说：竹是最容易种的，你们这里随便挖个根，回家扔进泥里，过两年就长成一片了。问：真的？当然真的。朋友答。于是，朋友的竹林里连根挖了几棵竹，回家"扔"进了后院的泥里。

　　身在澳洲的中国竹真有点像身在澳洲的中国人，生命力极强。 

　　第一年，那几根竹没死。根断了都不死。顽强抵抗了疼痛与严重失血。

　　第二年，一场春雨后，后院突然童话似的冒出好些竹来，坚挺的枝干,嫩嫩的绿，细细的叶尖上挂几点雨滴。这新生的中国竹也像极中国人，这里一颗，那里一颗，亭亭玉立却离得远远，除了地下暗连的那条根，互不相干得不认识一样。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与太太突然醒悟过来：整天说竹笋，想竹笋，刚出土的竹不就是竹笋吗？!于是,春天一到,我们便密切注意动向。果然是雨后春笋。很多笋，一批批。至今，我们已吃过四次，又是油闷笋，又是笋片炒肉，味道之好, 想起来都"馋"。尝过新鲜竹笋，再吃进口的冰冻竹笋，感觉就像在吃一块块棉花。 

　　有一道上海人倍感亲切的家常菜，叫"腌笃鲜"。由咸肉、鲜肉、竹笋一起烧就而成。前些日，一位朋友来家吃饭。朋友是上海人，能赚钱的人；能赚钱的人什么都吃得到，吃什么都不在乎。然而，我太太烧的"腌笃鲜"，却吃得他连连称奇，连连叫好，连说久违久违。我一边看着, 不由笑问："怎么样，眉毛落下来吗? "他反应极快，低头一看, 即刻接口："啊呀呀，真的落下好几根。"－－上海人有句形容味道之" 鲜"的话，叫作"鲜得连眉毛都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