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些 日 子 

黄 惟 群

　　至今想念那些日子，几个月前大陆度过的那些日子。

　　那是些什么样的日子呢？

　　那些日子，上班的不用上班，上学的不用上学，写作的不用绞尽脑汁想一篇篇文章，再把一篇篇文章一篇篇地写出来，一家人，大人小孩分分钟在一起，不分开，什么事都不干，什么事都不想，没有心思、没有压力、没有负担，脑子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浑身轻松。玩，整天就是玩，整天就是到处走走看看，会会亲戚，见见朋友，逛逛一个个商店一条条马路，感官始终处于亢奋状态、吸收状态，始终在开发记忆、流动想象，感受 一 件件新鲜事物。

　　那些日子，早晨出去、夜深归来，肩上始终背一只包，一只大大的牛仔包。出去时，包里放的是帽子、照相机和装在瓶里的白开水，回来时，大大的包塞满了，满到不能再满，满了的包外，大人小孩手里，还大袋小袋一个个提上许多袋。"辛苦"、"劳累"、"奔忙"，我那因戒烟因人到中年而大起来的肚子，瘪下去了，多余部分看不见了，没了，人都显得精神起来、健康起来，年轻不少。

　　那些日子，住所楼下有个菜市场，还有各式各样的饭店、小吃店。活的虾、活的鱼、活的蟹、活的黄鳝、活的螺丝、新鲜的毛豆和篙白，还有大饼、油条、高脚馒头、菜肉馄饨、刚刚出笼的小笼包子。稍有片刻空余，下到楼去，这个买些，那个买些，喜欢的、久违的，什么都买上一些，买来后，随便烧烧，怎么烧都行，怎么烧都好吃。或者不买也不烧，外出归来，先洗上个澡，歇上片刻，然后返下楼，进到一家私人小饭店，点几个中意的菜，请掌柜的当场炒一炒，装进盒里，再要上几瓶酒，一齐提回家，坐下来慢慢品尝享用。

　　那些日子，我觉得自己特别富有，觉得钞票特别经花，什么都可以买，在澳时买得起的买了，在澳时买不起的在那也成了买得起，也买了。我从没发现过买东西是那么开心、花钱是那么痛快，更没发觉的是，买便宜货竟能给人一种兴奋激动感，明明在花钱，在付出钱，可感觉上却是在"赚钱"，在收进钱，脑子里老是出现的是"赚了赚了，合算合算"。都说大陆买东西会被人"宰"，可我一点不担心，我们不会被人"宰"，没人宰得到我们，我与太太不买高檔货，价格稍微贵些的，看都不看。高檔货(如果买得起的话)完全可以回澳洲买，在中国，我们专买便宜货，越便宜越好。换季产品、处理产品、样品、剩下的零星几件不打算再赚钱的尾货。我们买的便宜货就连生活在那的人都觉得便宜得不敢相信；我们买的便宜货品种式样绝对漂亮－－这完全取决于"艺术家"的审美眼光。

　　那些日子，在上海，在苏州、在无锡，在南京......站在外滩，仰望感慨这一"弯"昔日的辉煌、今日的繁华，隔江远眺浦东对岸宏伟高贵的奇妙建筑，喧哗的南京路步行街上走一圈，感受一下什么叫热闹，什么叫人流如潮；苏州虎丘塔前拍几张纪念照，听听一个个始自春秋战国的动人故事、凄壮传说；坐上游览船，领略领略无锡鼋头渚朦胧山水的朦胧美，坐在蠡园古色古香的椅子上，细细品味江南风光的娟丽、秀气；去六朝古都秦淮河边尝尝小吃，夫子庙前"天下文枢"的牌坊下，闭一阵眼，感怀一番古代文人拖地长衫、摇动的折扇中飘逸出的风雅，张灯结彩、扬旗挑幡的秦淮古街上站站走走，走走站站，闻一闻两旁楼宇中透出的历代粉黛千古不绝的胭脂气息......

　　真好，那样的日子感觉真好。不用做事，不用动脑，不用发愁，没有压力，没有负担，妻子、儿女陪伴，一家人，整天吃吃喝喝，看看走走，"大把大把"花钱－－什么事业、奋斗、鸿图大志、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滚一边去，全都滚一边去－－做人做到这个份，算是做得舒畅、做得值了；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夫复何求？!

　　这样的日子很难过上？是否很难？－－看上去很难，其实一点不难，只要你不将银行存款上那几个数字看得太牢太重，只要你不老想着成倍成倍扩大存款上那几个不减少就永无实际内容、价值的数字。

　　这样的日子，很难一辈子过上，但一年二年过上一次，毫无问题。

　　这样的日子，过上一辈子，反倒失去了变化，失去了对比，从而失去了味道。

　　这样的日子的所有魅力，就在于隔一阵过上一段。隔一阵过上一段的这样的日子，才能真正开阔人的胸襟、扩大人的眼界，使人的生活大增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