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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装修
黄 惟 群
不久前,一位来自中国的朋友眉飞色舞、赞语不绝,向我说起国内如今装修之考究和辉煌,断言是澳洲人包括澳洲人中的我们远远赶不上的,还一次次提到几个我也认识的朋友,描绘了他们家凌空吊下的天花板,金碧耀眼的酒吧,亮得镜子一样的高档地板……这类话这些年来一直听到,但我从来这个耳朵听进那个耳朵听出。但这回不同,我当真了。当真的原因,是因这位朋友是个有水平有名气的人。他的名气来自水平,而他的水平,我认为,应该使他具有足够的辨别感悟自省能力。
一个早晨,我突然开车去他那,说带他去一个地方看看。
我带他去看的是澳洲的样品房(display homes)。
他跟我去了。
走进第一幢样品房的第一分钟起,他就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
我们看了大概十几幢房。看完那些房子,离开好一阵后,他终于开口了。他说了一句,只一句。
他说:“看过这样的房子,中国农民的心理是要受到伤害的。”
(这句话中“中国农民的心理”也许可以改成“中国人的农民心理”。)
不愧为有水平的人。说话到位。
几年前,第一次走进样品房,我就有过这种心理。
我当时感到一种震慑,一种高雅、舒适得逼人的震慑。这种高雅舒适,明亮、干净、开阔,简洁、清淡、大方,非常自然、和谐、不经意。一幅画,一盏灯,一只椅、一张桌,一尊雕塑、一束花,都恰到好处地配上了自己该有的色彩,站在了该站的位置,展示了该展示的秀姿,轻一分显淡,挪一寸显过,去一寸显少。它们不仅每个个别有味道,每个个别同时又都在衬托、吸取另一个个别的味道,哄然而就的这一种整体情调。身在这样的氛围环境、这样的情调中,我感到一种逼迫。是的,逼迫。这逼迫不是气势汹汹、恶狠狠的,而是友善的、雅致的、舒展的。这种逼迫使我一时间感到自身的渺小、甚至萎缩。往日里曾经有过的那些飘浮的自豪和过头的张狂,忽然变得格外知耻,使劲躲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却是额上冒出的一层细细的汗水……
国内人现在追求的显然已不再是传统式的八仙桌、雕花牙床、红木太师椅,而是带有西方特征的所谓现代感。不错,吊顶天花板、酒吧,这些确实不错、确实有派头。但是,有派头的东西不是放在哪里都有派头的。吊顶天花板绝不适合装在仅仅二米半高的屋檐下,银光流溢的酒吧绝不适合出现在十几平方米的房间。还有搭配。搭配是很讲究的。不是所有漂亮、派头的东西只要堆砌在一起就能成为漂亮派头的平方,就能加倍地漂亮、派头的。
我常想:就聪明而言,我们远远超过洋人;就技能、手艺而言,我们远远超过洋人;就精雕细刻、细枝末节的追求与实施,我们也远远超过洋人;我们可以在一条条柱子、一个个飞檐上雕出九龙百凤,我们可以在一粒粒小小的米上刻字刻画,然后再用放大镜去看去品味……但是,就大方、大气而言,就审美的大趣而言,就整体大局观而言,就光线色彩线条造型于人的五官乃至精神乃至生命的重要性而言,我们或许应该实事求是地承认,我们的理解和感觉,还远远及不上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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