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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求医记
周光华
1970年,我17岁那年,我们六九届初中生毕业分配了。我报名去安徽蒙城插队落户,我的同学们,都纷纷准备上山下乡了。在一次为同学准备行李时,骑自行车不慎摔伤,致右肘关节脱臼,伴撕脱性骨折。二周后,1970年4月16日,是我们赴蒙城的日子,我就带着石膏托,奔赴淮北大地了。
右手上了石膏托,左手对付着吃饭与料理自己生活,但不能参加劳动。,插队后2周,石膏固定期将到,我在问了老乡后得知,我们村庄离县城45里路,且无车可乘,我又不知县医院医疗条件如何,就决定到蚌埠去求医。 .
临行之际,我在队里开了张证明,看看天有点下雨,又带了把伞。走了八里路到姜桥,在一起下乡的中学同学处吃了中饭,又独自一人向移村集过涡河到曹店,准备坐车到蚌埠。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紧,路越来越滑,越来越难走,土路上留下七歪八扭的脚印。磕磕碰碰,东倒西歪,一手撑伞,一手吊在胸前,跌了几跤。摔了几下之后,时而不得不双手交互一下,用手艰难地抹去脸上的雨水,全然无暇顾及身上的泥浆。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心中忽然想到,历史上大泽乡陈胜吴广起义,不也在淮北,不也在雨中,不也是走在这样的路上吗?
过了涡河到了曹店,公交汽车早已开走了。20里路雨中跋涉一场空。曹店也只是个村庄,黄昏之际,风夹着雨丝,挟着淮北大地的春寒,举目无亲,独自一个,只好沿着公路,继续向蚌埠方向前进。走啊走,又湿又冷,又寒又饥,上下抖索,迈不动步了,只好蹲在路当中,等候好心的运货卡车司机载我到蚌埠。过往了几辆车,呼啸而过,终于有个司机,让我搭车,我坐在车后,风挟着雨在无篷的车上继续向我发威,一路颠簸。终于远处灯光闪烁,该是蚌埠快到了。灯光,文明之光,别离了二周后又再见到它是多么熟悉而又陌生啊:到了蚌埠,找到旅店,看时钟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掏出那张证明,早已湿成一团,小心地分开,红印已经字迹模糊了。服务员见我可怜,亦相信了我的证明,容我留宿一夜,给我按排的是个大房间,大约有20张铺吧,男女混杂。我艰难地脱掉了外衣外裤,泥水就一路流淌,上厕所把它们拧干,再穿回身上,躲进被窝,成一流,管他冬夏与春秋了。让被窝与体温去弄干我身上的衣裤吧!
第二天早起,赶紧问路到医院,排队候诊的人又特别多,你挤我拥乱哄哄的。好不容易挨到我却被告知要摄X片复查,X片报告又要等到第二天。虽然卸掉了四周来紧固我右肘关节的石膏托,但右手肘部又黑又瘦,皮屑重重,肘关节僵硬,难以活动、软磨硬缠也没用,想想再回旅社过一夜吧,我那证明早已烂成一团稀泥,被昨晚当班的服务员扔掉了。当天当班的服务员板起了脸,拒绝了没有证明的我,无奈之中,想想还是到火车站去过一夜吧。曾经文革大串连的我亦去过几个火车站,那总该有我容身的地方,车站里座位上早就挤满了人。烟雾腾腾,尘泥与痰迹,烟蒂与瓜皮果壳,乱纸与垃圾到处都是,夹杂着人群的吵闹声;动粗声,呼叫声,骂娘声,可真是个热闹世界。过往了几班车之后,我终于找到了可以躺下身子的一块地方,人人挤卧在一堆,买了两张报纸铺在地上,雨伞胶鞋加上我的小包作枕头,我就昏昏而卧了。梦惊被人踢醒,揉揉双眼,却闻呵斥之声:“起来!起来!是干什么的!”我向他们解释,却见这几个戴着“群众专政”红袖标的人,早已对我比邻而卧的老乡还是老流们,动手动脚,骂骂咧咧的了,:还好,我的普通话救了我,自称是知识青年来蚌治病。于是他们只是把我赶出了车站而已。返身一望;时值4点,五更天,五更寒哪!上海是海洋性气候,昼夜温差不大,而今在蚌埠车站外广场上,身着单衣的我,又得牙齿打架了,星汉灿烂,月光时隐时现,街上的灯火忽明忽暗。我应何去何从?车站虽大,容不下吾等出门之人?“阶级斗争为纲”,容不得落难之人?整顿车站秩序,有车票才能进站。为何深更半夜之际采取措施?而国情民情如何呢?无奈之中,想想去汽车站看看,也许能在汽车站里暂避风寒吧,顺便探探路,看回蒙城的汽车何时开,我是再也不能在蚌埠呆下去了。
上午又到医院。取了片子,再去询问我的病情,却又被焦急求医的人们所挤拥,一气之下,直奔汽车站。上了汽车却又路过曹店而不停,直到双涧才下车,已过了午饭时分,一路问询到了猪场生产队,有我中学时代的几个女同学与早一年来此插队的她们的姐姐。到了那里,才别两周。此时此地,真是酸悲难言。她们见我没吃饭,给我烧了从上海带来的干面条外加霉干菜。吃罢饭,我就紧赶慢赶走了18里路到王集。到了王集,已是吃晚饭之际,缕缕炊烟,伴随着夜雾降临了。
问到了回耿庄的路,是一条新修的砂豇路。一条路到底,踏上此路时,已经是伸手难见五指了。刚开始时,尚能依稀辨出路,高高低低堆起的砂豇与泥土,依稀可见路上雨淋过的痕迹与少许的脚印的一条带子:两边时断时续新挖就的沟,沟里的水泛着白光,人踩出的一条带子,在黑暗中,就显出一条时断时续的光带。而其它的路面,黑夜中,则是混沌一片,路两边的庄稼地,亦渐渐地混沌一片,漆黑一团了。好几次踏空,要不就是到了庄稼地,要不就是到新旧路交叉处,蹲下身子,摸到路面,再继续往前走。北斗七星在哪?漆黑的夜空,使人难辨东西,有时远处有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光却又使人难辨南北。我第一次走此路回耿庄,前不见过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苍茫,独凄然而涕下。有时亦闻远处人声狗吠,但我不敢离开这条路,黑夜里找你没方向。几次失足滑到了小沟,似隐似现水的反光与时断时续的路上脚印真是难以分辨。伸出一只手,摸到了水,再爬起来,去摸那路面,找我的路,有时候,滑到了路下。摸摸地上有韭菜般的小麦,方知错了。再回到路上,走啊走,走到路尽头,又是一条老路,依稀可见煤油灯光渐近,是—个村庄!我想不管怎么样,找人再问问路,实在不行的话,找个地方过一夜再说。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总会找到方向的。碰到一个小伙子,半通不通的言语交流,才知道我已走完了8里夜路,来到自己村庄的西头。由他引路,终于来到我们3个下放知青的小屋里。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终于回到了我自己的家。
(本文作者:原插队王集公社陶圩大队耿东生产队,现在上海中山医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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