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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那沉重的一页早已翻过。如今回忆起来,有的人有不堪回首的经历,有的人有甜蜜美好的浪漫,有的人有刻骨铭心的痛楚,有的人有无怨无悔的激奋;而我,没有。既没有“声名狼藉的日子”,也没有“光辉灿烂的的年华”;既没有大起大落的曲折,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荣耀。我的知青生活如小溪潺潺流过,无声无息地汇入小河,汇入大江,汇入海洋;虽然有蜿蜒,有浪花,有迂回,但还是悄然地顺流而下,渐渐远去,渐渐消隐。我想,大部分知青也许都如我一样,平淡如水;那壮丽的瀑布、勇敢的惊涛毕竟只属于少数人;我们大部分人不会留下多少足以载入史册留给后人可歌可泣的辉煌。时代和历史赋予知青的不是老红军老革命那样的光荣,而只是那一特定历史背景下的悲剧性的匆匆过客。我们无法过高估计自己。
有什么好回忆的呢?有什么好孤芳自赏的呢?子女不屑听我们的忆苦思甜似的唠叨,但我还是想把它多少记录下来一点,留给自己作纪念。哪怕千千万万老知青当年都有相同的命运,而如今的命运却是天差地别;哪怕大家都有无数共同的感受,而我还是有自己独特的经历和感受。记录一点,不为别人,只为自己。鸟儿从空中飞过,真的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吗?那也不要紧。鸟儿已飞过了,每一只飞鸟都有与风雨搏击的经历,每一只鸟儿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片云彩和天空。
从前曾经有人说,“你不是对知青生活很看重很留恋吗?写吧,写下来,多写点浪漫史,一定会有人要看的。”可我没有浪漫史,所以一直没有写的动力,也没有勇气,怕没人看。而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无论有没有人看,至少还可以留给自己看,那毕竟是一段历史。还可以给曾经和我们有着共同经历的老知青们看,因为我们都难忘那段岁月。别人不爱看,我们自己看。虽然我们还在为生活艰辛地奔波着,但毕竟不会愁米愁柴吃不上饭了,所以应该让我们的生活丰富多彩一些。也许我们还能为将来研究知青史的后代留下一很珍贵的真实纪录材料呢!
一. 永远难忘的一天——1969年3月10日 (上) 1969年3月10日是我永远难忘的一天。这是我上山下乡奔赴江西农村插队落户的日子。这是我踏上社会的第一步,也是永远决定我整个人生的第一步。我离开上海,到一千多里以外的穷乡僻壤——江西省峡江县马埠公社流源大队去插队落户。
前几天一直紧张得睡不着。户口都迁掉了,却查出心脏不好,是由化脓性扁桃腺炎引起的,必须手术切除扁桃体。只好匆匆住进医院,摘除了扁桃腺。几天来疼痛难忍,身体虚弱。做好手术离出发只有一个星期了,无法卧床休养,匆匆整理行装,又最后一次到医院配了点药。父母不放心,到学校去要求能不能让我晚一些走,可校领导说那里交通不便,只有跟大部队一起走,否则一个人去找不到地方。我只好硬撑着对父母说,不要紧,我吃得消,其实心里也在打鼓,因为伤口还很痛,连咽口水都咽不下去,根本无法吃饭,在家是喝稀粥,出门后呢?没办法了,只好带了些饼干。
早上起来,所有该忙的都忙好了,便再检查了一下火车票、证件,随身携带的物品,便与家人说,我要走了,母亲躺在床上已两周了.一方面是生病,一方面是难受。她没力气说什么,只是流眼泪,我说:妈,你好好养病,别起来,我走了,便果断地转身出门下楼,怕再呆下去,母亲会更伤心。
下了楼,我转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七年的家,心里象堵上了一块大石头,默默念叨:再见,我的家,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弄堂里,左邻右舍都问:要走了?这么快?去哪里?我低着头一一回答,不想让人看见眼里的泪花。一个大妈说:“从小看大,是好小囡。”我赶紧转身,忍不住的泪终于流了下来。弄堂里我似乎是第一批走的,也许是第一个。从弄堂出来,这伴随我幼年、童年到少年的生活的地方,一幕幕往事涌上眼帘,涌上心头。
在小学里,每到夏天,我都要和几个好朋友在弄堂里编排文艺节目,开纳凉晚会;办小图书馆,借书给大家看;自己制作幻灯片,在弄堂里放;还组织读报,扫弄堂,参加各种义务劳动等等,忙得不亦乐乎。还记得,进中学后,仍回少年之家参加活动,还在家里学手风琴,学唱歌,在弄堂里学骑自行车,引得一帮铁哥铁妹都来学,我家几乎成了青少年活动中心;妹妹邀几个小姑娘编织玻璃丝小工艺品玩,哥哥拉一帮男孩组成无线电兴趣小组装半导体收音机玩,我们读书以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在玩。玩得无忧无虑。甚至在文革中,外面打打杀杀,我们在弄堂里仍是无忧无虑地玩。因为住在这里的,很多都是高级船员家庭或父母在海运局、远洋局做技术工作的,造别人的反没条件,成份不够好,而又不是在赶尽杀绝被造反挨批斗之列,所以可以逍遥。我家虽然已入另册,属“反革命家庭”,却因父母和善,人缘较好,街坊邻居也没另眼看我们,所以尽管有造反派上门作难,房子被没收,一家五口人挤在一间屋里,居然还能琴声悠扬,歌声嘹亮。尽管琴声不太准,歌声有点涩,我们三个兄妹倒还能沉浸在自得其乐中。
可马上就要远离这一切了,我在这一刻忽然长大了,留恋、忧伤的感觉涌上心头,真舍不得离开这熟悉而亲切的一切。
到了学校,操场上锣鼓喧天,十几辆大公交车齐刷刷地停着,我们上了车,坐得满满的。这时,少了伤感的气氛,多了激动和亢奋,在同学和老师们面前,我们毕竟是自愿报名第一批上山下乡的,显得有些义无反顾,胸前带着大红花,有很多人穿着军便装,甚至腰里束着皮带,只缺少帽徽领章。这是那个年代最神气的时装了。老师同学,一双双熟悉和不熟悉的眼睛,向我们道别。
车辆缓缓驶出大操场,向校门外、向大街驶去,要围绕全市一周,然后开往火车站。也许是为了宣传动员制造气氛吧,到处是送行的人群,到处是彩旗飘飘和大横幅标语,把马路挤得水泄不通,正常的交通都受到影响,但一切给下乡的队伍开道,因为这是政治任务。我看见有两个女同学为了送我们车上的一个女同学,竟一路跟着我们的车,追着跑着,跟了好几站路,还伸出手来挥手致意,离情依依,令我感动。后来我还听说,有一个男同学送他的女朋友,送着送着就跳上了火车,一路去了江西。而我离开校园时,竟没有伤悲,因为文革中说是初中毕业生其实只读了不到一年的书,由于出身不好被批斗,伤了同学间的感情,对离开学校竟没有眷恋之情。只是想到以后没书读了,才有一阵无言的悲哀。
我们到了火车站,才知道送行的场面是十分壮观的。上了车,安放好随身物品,我便把头伸出窗外,用目光寻找父亲和哥哥妹妹,他们也在下面眼巴巴地望着我,以至父亲什么时候被偷掉了钱包也没有注意。我呢,专注地望着送行的人,也不留神不知什么时候丢了皮夹子。幸好三十元钱是缝在棉袄口袋里的,被偷的只是一些零钱,家人只好把身边所有的零钱都凑给我带着。(后来听说火车开走后,站台上的鞋子和空皮夹子堆成了小山。)
哥哥的眼眶有点红,从小见惯了他对我和妹妹凶巴巴的样子,还没见过这付儿女情长的可怜相,我不免想起几天前他为了帮我送行李到学校,从不会骑黄鱼车的他借了黄鱼车来骑,撞到电线杆上翻了车,摔了一大跤;还想起他在造反派深夜来抢房子时,他不顾父亲阻拦,冲出去和造反派论理时,被痛打一顿的样子。我又看见站在哥哥旁边的他的几个铁哥们,他们平时来找他玩,从不理会我的,今天却也泪汪汪地站在送别的人群中,最不会掩饰的是妹妹,她从小就爱哭,哭起来天翻地覆,中气足。因为她性格直率,身体也好,这会儿也不压抑地哭,我强忍住眼泪,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伤心的模样。我们是去干革命的,好儿女志在四方,要走得昂首挺胸,慷慨激昂。我的心里其实酸酸的,默默念叨从此后天各一方,你们多保重啊!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突然,火车一动,顿时哭喊声大作,车上的人大喊,爸爸、妈妈再见!弟弟妹妹再见!下面的人便也哭作一团,顿时火车站象开了锅,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乎是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而来,压倒了原先高音喇叭中传出的高亢激越雄壮的语录进行曲的声音。我曾经去过火葬场参加追悼会,那痛失亲人的离别场景是悲伤至极的;然而今天这场面更甚,更悲伤,因为它浩大而壮观,突如其来,一泻千里,相互感染,愈演愈烈,车上车下连成了一片。随着这万分伤感的哭声,火车鸣叫着徐徐离开上海站。
我敢说这是上海火车站空前的场面,直到火车开出后很久,车厢内还是一片唏嘘抽泣声。直至半个多小时以后,才听得有个男同学故作幽默地说:“算了,大家别哭了,哭下去眼泪好用碗装了。“于是有女同学破涕而笑,于是哭声渐渐趋缓,慢慢减弱,变成了时有时无的小声轻泣,或默默的无声流泪。大家似乎哭累了,便停下来喝水,歇息,闭目养神。有人呆呆地望着窗外,有人开始写日记,有人开始吃东西。几天来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总算我们已经在去江西的旅途中了。
我连水也喝不进,喉咙又肿又痛,痛到耳后根,似乎还有低烧,但已经离开家了,是大人了,又向谁去诉说呢?让同学知道了,给人添麻烦,为我担忧,也不好。便忍着。带的卷面又不能煮,那时又没方便面,只好忍着。看着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朝后倒。 (中) 火车一站一站,离上海越来越远了,大地越来越空旷,房屋越来越稀少,灯光越来越暗淡,似乎在向黑暗中驶去。我们这些从小生活在繁华的全国第一大都市的人,被眼前荒凉的景象看呆了。后半夜里,火车终于到站了,于是又换长途汽车。周围漆黑一片,荒郊野岭,长途汽车在丘陵上奔波,颠簸。一路上,山区公路是简易的泥土路而不是柏油路,高低不平,汽车被震得东摇西晃,我们被颠得七歪八倒,脚撞到地下跪着,头撞到车顶起了包,手上身上都是一块一块青的,这便是革命圣地井冈山的崇山峻岭给我们的第一份见面礼。
山路两旁长满了松树,樟树,杉树,以及我不知名的各种树木,绿树底下的红土特别的醒目,已是第二天的白天了。
长途汽车翻过一座岭又一座岭,爬过一个坡又一个坡,转过一个弯又一个弯,空气中传来树的清香,土地的泥味和阳光晒的味道,这在城市是闻不到的。车就这样不停地开着,在赣中大地上,我才领略了祖国地大物博的真实,可心却在往下沉,多远啊,这要开到什么时候?我们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终于,在第二天天黑的时候,我们的目的地——峡江县马埠公社流源村到了。一路上,我们经过好几个县,好几个公社,送走了一批批同学,流源村是离县城最远的,有一百多里,是我们这批复兴学子的新家。后来,我们才听说,当时在虹口区乡办分配各校任务时,有关领导看着地图,说复兴是市重点,学生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毒害深,要彻底改造,多吃点苦,所以应分得远点;一些非重点学校的工农子女多,劳动人民家庭的多,应照顾分得近点,到交通方便点的地方。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复兴学子有点想不通:难道成绩越差的同学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可以得到照顾吗?成绩越好就必然中毒深吗?可不久大家就释然了。因为有十几个师大附中的同学,本来已经分配在上海的工厂里,他们却偏偏不去工厂,主动要求下乡,而且挑选了一个最最边远的最最贫穷的小山村,步行到那里,说是立志改变那里的贫穷面貌,也使自己得到锻炼。这样一比,复兴学子便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甚至原先几个身体差想要求照顾分得离大队部近一点的同学,也要求去交通不便的小山村了。 (下) 长途汽车停在了村口,远远近近的狗一阵阵地叫、,似乎对我们不太友好,而热情的老表却是友好的。村口站满了前来迎接的人群。大人小孩冒着凛冽的春寒站立着,手里拿着松明火把。干部们喊:“同学们下来吧。”可谁也不动。有几个女同学竟带着哭腔说:我们不下,我们要回去,我们就坐这车回上海。即使是在学校表决心时慷慨激昂、在临出发时信心百倍情绪高涨的带队知青,也被面前这穷乡僻壤惊呆了,因为这里与豪华的大上海反差太大了,没想到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开始站起来,无精打采地下车。老表们来帮着抬行李,热情地说:你们不远万里从上海来到我们流源,欢迎欢迎!同学们听不懂,我父母是湖南人,对江西话我没有障碍,便“翻译”说:是叫我们去吃饭,都准备好了。大家无奈地一个一个走下车,跟着老表们分头到各村各队去了。
当晚吃点的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无非是豆腐,春菜(跟青菜差不多),肉片,辣椒,可我没动筷子,喉咙痛得根本咽不下任何东西,只好勉强用开水就着嚼了几片带来的饼干。
这时山区还没有电,第一个夜晚给我的印象是:一片漆黑,一片荒凉,好像掉入了无底的深渊,心也沉到了井底。山风吹在身上又冷又湿不象海风那么爽。崇山峻岭隐在巨大的烟雾之中。离开流源,多少年以后,我还会经常梦见自己跌入谷底,掉进黑洞洞的深渊,也许是第一个夜晚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吧。我的第二故乡,第一个夜晚就给了我这样孤立无援,寂寞无助的感觉。 下接 二. 第一天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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