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船长,我的船长
--悼念李慎之先生
作者:郑荣昌
2000年9月,我读朱学勤的书《自由的言说》,在附录部分第一次读到李慎之的文章。那篇文章是《无权者的权利和反政治的政治》,读后我感到极大的震动。
从此我就记住了李慎之的姓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更不知道他的经历。我只知道,这篇文章探到了真理的核心,触到了现实的痛处,说清楚了这个社会将怎么演变、我们该怎么立身处世。我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知道了春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严寒中可以到哪取暖。
我开始刻意了解他。了解得越多,我便越喜欢他。他少年得志,中间遇到波折,后来又时来运转,当了很大的官,几代最高领导人都尊他为师。通常,这种人不是自得意满,就是感激涕零。只有先生是例外,不为物喜,不以己悲,没有丝毫的媚俗。我常叹息,先生和他周围的人是多么不同,他曾有过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挣扎!
我不赞成"是因为年纪大了,无所谓了,才变得大胆起来"的说法。我想,对于中年时期的先生来说,即使屈憋,也是为了以屈求伸;即使沉默,也是为了爬到高处,让更多的人听到他的呼喊。一旦意识到自己爬不上去了,这种人肯定会站出来,喊出来,拼足全力喊出来。先生啊,你的心思,我猜到了没?
怎么能说年纪大了,无所谓了,才站出来呢?看看周围,多少人身居高位,成了难以撼动的大树,却没有荫庇在体制的重轭下苦苦挣扎的众生。他们成天想的,就是保护他们的既得利益--一种建立在众生苦难之上的幸福,和现存秩序。他们中有几个是像先生那样的?请想想,先生和他们之间只是胆量的区别吗?
先生不屑与他们为伍。本来是他们的同道,却变成他们的敌人。虽说是敌人,却没有要把他们从肉体上消灭的意思。他只是要把他们拉回上帝的怀抱,让他们重新获得良心、良知。他其实也是爱他们的,只不过他不希望这个世界上再有衣衫褴褛的人,不希望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有朝一日掀翻他们的宴席。
先生去世之后,我通过各种各样的纪念文章发现有许多人像我一样喜欢他——像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发现了同一个血脉的兄弟姐妹。让我艳羡的是,他们早就来到了他的身边。先生啊,你再也不能像找到他们那样找到我--这个和你一脉相系的孩子了,再也不会把欣喜的目光投注到我的身上。想到这里,我不胜悲哀。
这是个无人关注公义、黑暗乘机将光明蚕食殆尽的时代。除了先生,还有谁像钟爱富人一样钟爱思想者,像寻找钱财一样寻找良知。每发现一位同路人,先生都像发现金银财宝一样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惟恐他人不识。是他把所有的星火团聚在一起,形成一支不至于为黑暗吞噬并能照见前路的火炬。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吗?如此可怕的黑暗,如此让人绝望的黑暗。惟一的希望,就是先生手擎的这支火炬了。可是--我无法表达先生去世时我的绝望的心情。手擎火炬的人倒下了,像船长像父亲那样的人倒下了,原先集结在一起的光明像萤火虫一样四散飞去,重新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中······
连日来,在我耳畔萦回不去的是美国诗人瓦尔特·惠特曼的不朽诗篇--
啊!般长!我的船长!可怕的航程已结束
这船历尽风险,如今已胜利返航
港口在望,钟声在响,人们在欢呼
千万双眼睛注视着船--它平稳,勇敢,坚定
但是痛心啊!痛心!痛心
瞧,一滴滴鲜红的血,甲板上躺着我的船长
他倒下去了,冰冷,僵硬
啊,船长!我的船长
你起来吧,听那钟声
听,号角为您长鸣,旌旗为您飘扬
多少束鲜花候着您,千万人拥向岸边
他们向您高呼,拥来挤去,仰起殷切的脸
啊,船长!亲爱的父亲
我的手臂托着您的头
莫非是一场梦
在甲板上,您倒在那里,冰冷,僵硬
默不作声,嘴唇惨白,气息全无
我的父亲,你没感到我的手臂,没有脉搏,没有遗言
船舶抛锚停下,平安抵达,我们的船抵岸了
历经千难万险,夺得胜利目标
啊,岸上钟声齐鸣,啊,人们一片欢腾
但是,我在甲板上,在船长身旁
心悲切,步履沉重
因为他倒下去了,冰冷,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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