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裕陵的神路上，慢悠悠地走来一辆载着鲜桃的牛车，小牛犊在车旁欢快地蹦跳着。天气有点闷热，赶车的汉子也不着忙，一副懒散的样子，那拉车的牛不时低头吸饮路面低洼处的积水。

　　红墙黄瓦神功圣德碑楼就在近旁，楼内巨大的龙幅碑上，镌刻着乾隆皇帝的“文治武功”。碑楼四角各矗一根华表，柱上盘龙穿云戏珠，似欲腾飞而去。

　　本世纪初，这里还是皇陵禁区——误入者，轻者治罪，重者立地处死。面对如此迴异的景物在同一地点出现，强烈的反差使我大为震撼。这一富有历史感画面的地方就是座落在河北遵化县昌瑞山下的清东陵——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一个充满寂灭和无奈的空间，空间所包含的物质是一个已经逝去的朝代所留下的“化石”。

　　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陵区内座落着顺治帝的孝陵、康熙帝的景陵、乾隆帝的裕陵、慈喜太后的定东陵......陵区四周青山环绕，如拱似屏，朱墙和金顶掩映其间。在旧王朝梦一般的过场中，却吱吱呀呀滚来了一辆牛车。

　　我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物，心灵承受着历史的猛烈冲撞，作为一位旅游者，我无法轻松：这里没有诗情画意，有的只是我难以排遣的历史负重感。

　　此时，我却想起了在煤山上吊咽气的明朝末年崇祯帝巡视到此，为这里的山川所动。他认为昌平的祖陵已无佳地可选，陵址应该动迁。当崇祯帝觅见这块宝地时甚是满意，可是天子寿宫尚未破土兴建，李自成义军已攻入了紫禁城。后来，顺治帝也被这里的山川景物所折服，“此山王气葱郁，可为朕寿宫”。明朝亡国之君未能偿愿的“万年吉他”。却被清王朝开国之主相中占用了。历史开了一个苦涩的玩笑。

　　正如摩挲恐龙化石，端祥着恐龙蛋，那个遥远的侏罗纪才清晰起来那样，踏上了清东陵，我才从这些化石般的建筑中确实感受这个已逝的王朝曾经是何等的煊赫。陵区布置严谨、体系完整、规模宏大，一如紫禁城那样雄伟壮观。

　　我来到了慈禧陵。实掌朝权48年的叶赫那拉氏在这里划上了终极符号。

　　曾去过故宫的太和殿，那是帝王登极受拜、威严至极的地方，殿内6根贴金明柱光彩照人，至今印象尚在。而慈禧陵三殿内却有64根金柱，其建筑风格，豪华富丽，糜费惊人。不仅超越了清代祖陵，就连明清两朝二十四个帝王居住的紫金城也只能望其项背。“江山王气空前劫，桃李春风又一年”。当年柱上巧夺天工、举世无双的鎏金盘龙如今连一鳞半爪已不存在，在那斑驳的殿柱上，依稀可见的只是金龙盘玉柱的痕迹了。

　　帝宫厚重的汉白玉石门已经洞开，眼前就是慈禧太后的棺椁。这位“老佛爷”1908年落葬，1928年即被人炸开地宫——领头的是以在赌场中掷骰子起家的军阀孙殿英。价值五千万两白银的珍宝被洗劫一空，至于珍宝的艺术价值，那更是无从估量。当傅仪派人前去收拾时，仅剩下一具半浸在水，身上已长白毛的女尸——当年专横跋扈不可一世的西太后。

　　走出阴森的地宫，重又置身于和煦的阳光中，我感到温暖和轻松。正当桃熟季节，迎面飘来阵阵果香。神路五孔石桥旁堆着成筐的桃子，果农们正在抬筐、过秤、装车。忙的不亦乐乎。一只贪嘴的奶羊趁人不备冷不丁偷吃了一个桃子，遭到主人的轻声斥骂。两位老汉坐在坍塌的石柱上悠闲地抽着旱烟闲聊着，是在戏说乾隆？是啊，“想秦宫汉厥，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不凭麽渔嫶没话说。”

　　诚如藏有木乃伊的金字塔是埃及悠久历史文化的体现，东陵在承受着死亡的同时亦将绚烂的历史文化昭示于世，昔日花费无度的王陵如今已成国之瑰宝，当初诚惶诚恐的眼神历经劫波之后已成今日沉思的审美目光。我想起儿子曾指着中国地图不无惊讶地说，爸爸，前人为我们打下这麽大的地方噢。

　　透过王朝庞大的“化石群”，康乾盛世穿越时空在我眼前浮现。金戈铁马、一统天下的气势已深藏在陵区的建筑里了。当我走过玉虹般的拱形石桥，当我摩挲花纹精致生动的华表，当我穿过石像生，踏上金刚座，仰望隆恩殿时......吸引我的正是这种“化石”所带来的回味。

　　回味总掺和着一种无奈，回味之后是一种轻轻的喟叹，华表顶端西北的石兽叫“望君出”，意在奉劝帝王不要久居深宫，应走出宫门去体察民情。然而无论石兽如何盼望，长眠于梓宫的帝王是再也出不来了。石兽默默守候的是一份永久的凄凉。

　　一位头戴竹笠身著青衣的老汉吆喝着羊群穿过高大的石牌坊，在石人石兽的注目下朝暮色中走去，随风飘逝的是“咩——咩——”的羊鸣声。当无边的暮色将最后一片晚霞抹去时，陵区的建筑便失去光辉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消停了白天的浮嚣，傍晚的陵区重又恢复出森严之象，不知为什麽我已全然没有了在幽静的松林小径上散步的逸兴，脚步变得沉重起来。我知道这儿已无法觅得轻松，陵区浓缩着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几乎全部的历史，走出这段历史，步履是不会轻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