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园
初中毕业上山下乡,十年战天斗地落下一身疾病,回沪后参加高考虽自我感觉尚可却屡战屡败,皆因体检通不过,终于与高等学府擦肩而过。
当过街道图书馆管理员,居委会团干部,中学代课教师,但一直解决不了编制问题,属于长期借用,最终还是返回街道工厂,依旧当制鞋工人。
去考公检法机关、市政府机关干部,去参加银行、外企应聘,一次次报考,一次次录取,却依然没能去成。原因很简单,也令现在的年轻人难以想象:厂领导不肯放。理由是人才不能外流,要为本单位尽力。其实当时自己读了四年业余大学,学费加起来不过一百多元,上课时间也全是业余的,并没增加单位多少负担。毕业后也人是当工人,算不得什么人才。
令人无可奈何,欲哭无泪:谁曾经当你是什么人才啊?只不过是他们的本位主义作怪罢了。可那时候组织纪律是第一要紧的,自己也没有辞职跳槽的概念,只有服从,从来都是听领导的,要象"一颗螺丝钉"被拧在哪里就得"在哪里发光"。
也许是性格决定命运,一向循规蹈矩的我总是被命运捉弄,在现实生活面前失败。
在街道小厂又艰苦劳作十多年,当过缝纫工,仓库保管员,车间统计员,厂医,保卫干部,女工委员,等等。由于新上任的(所谓具有改革意识的)年轻的正副厂长合伙贪污受贿,热衷于吃喝玩乐;书记软弱胆小监督无力,使一个在八十年代初还红红火火的集体企业被搞得一团糟,在经历了几翻"关、停、并、转"后,最终还是解散了。
工人们虽说没落到没人管的地步,可只有少数人被分流安置,绝大部分都被打发回家,由上级公司发给生活费。我虽说在厂里还算是个不脱产的工会主席,却也下岗回家了。本人心里很清楚,下岗回家的真正原因是代表工会向公司领导反映了厂里个别负责人的生活作风问题和经济问题。
人到中年, 眼看生活无着。
先生常年体弱多病,本来就不是一棵可以靠着歇凉的大树,却"屋漏偏逢连夜雨",去年刚住院开了刀,今年又因他所在的厂被厂长私人承包,连请病假也不批,他不得不去了郊区联营厂上班。象是遇上了第二次插队,一年到头住在联营厂顾不了家,辛辛苦苦忙忙碌碌,一个人又做财务又管质量,收入却更加低微。
女儿又从小就是个"林妹妹","小药罐",从小到大的病历卡就有一抽屉。她刚上高中,成绩不理想。因分数不到线,成了自费生。
昂贵的学费又不能不付,一家人的日子也不能不过下去,于是我开始了漫长的求职之路。
几年前我曾热心帮助几个外地的知青同学到上海人才交流中心登记应聘,对求职应聘中的艰难曲折一清二楚:年纪要轻,学历要高,经验要足,本事要全,长相要倩,身体要棒,待遇要低,嘴巴要紧,脾气要好,最好能任劳任怨,啥都肯干,啥都能干,不计报酬,真比征婚还难。
这几年我已自费利用业余时间学会了电脑,又拿到财会上岗证,加上原有的外语底子和口袋里一张从未派过用场的业余大学大专文凭,自忖做过几年文字工作,想可以去碰碰运气了。
没料到现在人才贬值,硕士博士一大堆,本科专科不值钱,外地的、海外留学回来的、大学刚毕业出来的、大公司跳槽出来的、机关和国企精简下来的干部,人才济济,何有吾辈立足之地!
想十多年前自己曾有过被招聘单位录取而没去成的光荣历史,如今人老珠黄却要面临失业危机挤进求职大军,真有点心酸,眼泪往肚里流。
老太婆,回家做饭打木兰拳去吧。--招聘工作人员鄙夷的眼神里是这么个意思。可本人天生没这个福分,有啥办法?只得继续想法子。
摆地摊卖吹塑玩具,到托儿所带小孩,去点心店洗碗包馄饨卖筹子,给私人老板当出纳,都经历过了。虽然又屈才又累人收入也不高,但都尝试过了,生活就是一部教科书,使你能增长阅历,变得能干。
不是干不好,只是都没干长,也不想长干。收入低固然是一个因素,但我也不光是为了经济的问题。我只是不甘心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想找一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
有人说:还得托熟人。于是就去找熟人。
一个同学离了婚嫁了香港老板,拥有一幢别墅两个公司三辆轿车四个帮佣,我想让她在公司找个合适的工作,可她说现在她已经安排了老单位的几个人,只好等将来公司效益好了再说。
一个同学当了私人开的律师事务所主任,也买下三套住房,几十万股票,事业有成,业务繁忙;我想可以运用自己的有关技能在他那里帮帮忙,但他并没有要聘用我、帮一帮我的意思,也不便再去打搅他,否则太尴尬;
一个老友现在是金融机构老总,曾经答应为我在那里寻一份工作,但不论打电话还是上门,总碰不到,经常外出,不是去了新马泰就是去了欧洲,实在忙得抽不开,人也见不到。
一个老友是局级机关干部,分管着区内劳动部门,虽然听说她有权也有狭义心肠,而且不要人家感谢回报,但反倒不好意思去麻烦她,因为这样的人去求她帮助的人不会少,再去"轧一脚"未免太不够朋友。
曾被介绍去搞穿传销,听人吹得天花乱坠,但去了三次便发现传销是欺诈行为,便迅速撤退。
又去做保险,却拉不开脸面,除了为自己女儿参加了一份,再也拉不到第二个客户,总觉得象在讨饭,做了两天,不想干下去了。
有朋友要我去试试家教,可离开讲台十几年,怎么能去误人子弟呢?再说自己的女儿都没教好。
又有朋友要我去考注册会计师,说这样工作好找些。于是报了名,花了几百元,还是这个朋友垫的钱。交了培训费,买了书,天天在家埋头苦读,晚上挑灯夜战,家务活一切从简,忙活了整整一年,看书看得头昏脑胀,到头来却一门也没考出。在女儿面前都没法交代。人真是老了。
我一筹莫展,又发病了。
插兄插妹纷纷来看我,见这状况好几个都硬要拿钱资助我们家。左推右让,别人的我都没收,连联谊会的捐款都给我退回去了,可一个从日本回来的插姐无论如何要我收下她的五百元钱;还有一个小学里的男同学,我已几乎认不清他的长相,可他却清清楚地记得我儿时对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一脸诚恳地求我给他一次回报的机会,真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我只好都收下了。
总不能这样下去。路漫漫,而今迈步从头越。我依旧走着不平坦的求职之路。
最近,有一家外地小报欲在上海建立一个记者站,要招聘一名编辑,报酬不高,每月才六百元。有水平的人一般不愿去,愿去的又胜任不了;而我正好可以符合招聘者的要求,也不嫌收入低,因此总算找到了一份比较适合自己的工作。
虽说不知能干多久,但我觉得,自信心回到了我的身上。
2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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