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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前夜

作者:陈传庆

  那是一九七二年六月三十日,中国共产党成立五十一周年的前一天,这一天我终生难忘,我的队友“小无锡”,“外国人”要是回想起来,也会历历在目..........

  这一年是我们作为知青上山下乡后的第三年,,也是我们工作在森林调查队两年另三个月,时值农历五月,大兴安岭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候,说到这,没去过大兴安岭的朋友可能笑了,兄弟,你没喝多吧?季节都搞不清了? 不! 地处永冻层地带的大兴安岭,地冷,那时的日照虽然够了,但地层化的还不够深,植物赖以生长的根还在冻土里,它一时醒不过来,所以长的慢。这个时候的大兴安岭“早穿皮袄午穿沙”,可上海知青要美,尤其是“外国人”,上身穿一件夹克衫,下身穿一条直筒裤,挺挺胸大肌,下垂目光看看自己两块鼓鼓的隆起,伸伸双臂,理理皮带,把双手顺到自己腰后的裤攀上,理到后面中缝处,触到中线,感觉一下,那个浑圆的半球是否适中,提气收腹,自己把自己上下左右打量一番,虽说没有女生挑剔目光的关照,也听不到他们尖刻的评判,但自我感觉还是比那免 腰棉裤的大裤裆要好看一些。山里的雪已经不见,地化的稀里哗啦,穿上毡袜,把脚往高筒水靴里一插,直筒裤往高筒帮里一塞,顿一顿双脚,到也干净利落。走在泥水草皮相间的山路上,踏着刚探出脑袋的绿草,掠过油嫩碧绿的幼林,随手采上几枝晚开的达达香,看看湍急的溪流,听听鸟鸣松涛,这比逛南京路还要潇洒。
这哪里是工作,分明是在游山玩水么?不尽其然,大自然可是个不定性的孩子,这脸说变就变,正是如此,才有了林业部长的一句话:“森调队饱享了大自然的幸福,也饱尝了大自然的痛苦。”六月三十号这一天的经历,也正应了这句话。

  森林调查队和其他勘探队性质相同,但主要任务是合理开发利用森林资源,在林业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林班”“小号”“道路”,储木场,储量,采伐量,采储兼顾,永续作业。为了这一点我们就要甩开双腿走遍林场的每一个角落,伐谁,留谁,给每一棵成材树作上记号,走路爬山当然是我们的必修课,明天就是党的生日,全国给党献礼,我们这支深入大兴安岭原始森林的边远小分队当然也不例外,早上五点就做了全体动员,全队分三组上山,当天拿下一个林班的圈闭任务,家里只留一个炊事员,准备晚上庆祝会餐,一听有好吃的,这些人就兴奋了,真是有碍于在开会,不能有声,不然还不得蹦起来,但那种喜悦还是从心底到眉梢,由嘴角到脸庞显了出来,这个活动活动胳膊,那个伸伸腿,连岁数最大的老聂乐的烟袋都叼不住了,咧着嘴,把烟袋锅直往鞋底上磕。

  出了帐蓬,这脚下象按了弹簧,走路爬山,人的身体直往上窜,过独木桥都用小步跑,不一会儿就一头扎进原始丛林,进了工号,立罗盘,站标杆,打道影的抡圆了臂膀,左劈右砍,杀出一溜胡同,原本是三米看不见人影的丛林,硬是给打出一个通道,给罗盘透过视线,记下每个坐标点,回去绘图,就算完成任务。这干着干着不知不觉超过了大半个山腰,抬眼望山头一望,顶峰触手可及,尤其是山顶上的那棵百年老站杆,苍劲的身姿直刺天穹,仿佛就在眼前。凭这几年的工作经验,我想林班桩就要选它了。趁者他们还在穷追猛赶,我看好离道影中心线几米的右前方那块巨石,心想在上面休息一下还是满不错的,主意一定,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跟前,找到一条宽石缝,手攀脚登,到顶沿的时候来一个张飞大蹁马,就势一滚来到顶上,平平整整的顶面足有五六张八仙桌那么大,地无三尺平的大山里,有这么一块平整干净的场地实为罕见,天赐我也。我还在琢磨叫他们上来共享,岂不知“小无锡”领着那几个小子正使劲的往上爬呢!确实累了,我们想就地躺下来,自早上起来到现在也有五个多小时了。全队动员简洁明了,早餐也是狼吞虎咽,重任在肩,爬山就没有平时那种闲情怡趣了,一路直奔工号,算下来至少已工作了三个多小时。再加上一路砍伐,双臂有点发硬,躺一躺想舒服一会儿,谁知那石头的凉气象电流一样沾地就顺着脊背渗入脾腑。汗毛飕飕的站了起来,这感觉恰似裸体贴在冰块上,刚出了一身透汗,湿透的衣服就跟没穿一样,躺不下,不敢坐,站起来,往前看。从未见过的景色使我们眼前一亮。用瞠目结舌形容当时的形态也不为过。我看看那几个小子,一个个不言不语,眼睛溜圆,直视前方。脑袋象雷达天线缓缓转动,把眼前的景色扫了一遍又一遍:蓝天﹑阳光﹑群山﹑相接到天边,一片明媚壮观,目光所及之处,碧绿如茵的是刚绽出枝头的松针,摇翡摆翠的是片片桦林,底矮漫饶的粉红是迟开的达达香,褐中点绿的是灌木和草滩,似纱似雾环绕飘柔的是溪水飞烟,这一块块,一片片,如同绚丽的袈裟,又似苏绣的锦缎,就这么轻轻的贴裹住千姿百态的群山。疑似翡翠雕琢的玉器,却又是那么宏伟自然。恰似一副丹青书画,却又那么活泼富有动感。酷似一张彩色照片,却又那么立体清鲜——这鬼斧神工的大自然.

  时而飘过朵朵白云,挡住一片阳光,将身影投在铺玉嵌翠的沟壑山巅,把刚才的美景分隔的象五光十色的景泰蓝。时而又像飞驰在草原的野马,一匹一匹又一匹,飞过眼前,太美了,大家不约而同的嗷嗷喊了起来,来自青春的丹田之气,汇同阳刚蓬勃之力,冲击着激动的声带,雄浑,狂野,自然自在,震的山涧,森林,嗡嗡作响,久久回荡......

  突然谁也不出声了,眼前一片片间或飘过的云影,连成了一片,耳边也呼呼风声大作,似有千军万马奔腾,疾疾从头顶压来.所过之处黑压压一片.不透光线的乌云吞去半个山头.那棵百年站杆也是时隐时见,其势如翻江倒海,倾缸泼墨一般倒了下来.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呼号者,啸叫着,夹杂者倒树断枝的撕裂声,身上一层一层直起鸡皮疙瘩.阳光正在远处消失,树梢如万倾波涛,此起彼伏.刚才还柔情万种如诗如画,此刻已荡然无存。至此大家纷纷夺路而下,收拾仪器工具,向一块没树的草地窜去。天空突然一亮,夹着一声巨响,本能向上看去,山顶上那棵站杆,已没了半截身躯,残枝碎屑正在半空中纷纷扬扬的四处飘落,眼前是鸡蛋大的水球,啪啪的打了下来。“外国人”瞪着眼睛,白白的大眼球,黑眼仁怎么那么小。“小无锡”嘴巴在动,象似说话,听不清,作手势,看不懂。不知所以然。人呆了,身体木了。脑子一片空白,凝固了,直感到大雨点象擂鼓一般敲打着头,手,脊背。周围一片闪电阵阵轰鸣,雨水灌满了水靴,哗哗往外淌,浑身骤冷,牙齿管不住了,一个劲的打架,肋骨管不了,阵阵紧缩,眼球发凉,嘴角使劲的往两边扩张......好久好久......。

  雨点渐渐小了,眼前慢慢亮了,雷声奔向远处,阳光象一台推土机,推者黑云向前,向前,再向前。黑云里依然电闪雷鸣,黑云下还在倾缸倾盆的往下倒水。云后的世界,一片朗朗乾坤。松针不紧不慢的滴着水珠,桦树叶在微风中摇曳。一片葱绿是那么的清新。只是不见了时隐时见的粉红。

  达达香一片花瓣都不见,知向谁边......阳光青松今又是,还我人间。

  阳光照着,脸有些紧绷,头发上流下来的水不知是冷还是热,慢慢的往下爬。外国人的夹克衫紧紧裹在身上,直筒裤刮了个大口子,露者白白的腿肉,一会捂一下,一会捂一下。“小无锡”抓起斧子,在树干上砍了块白茬,用斧背使劲敲了三下,这叫“叫山”,是我们的互报平安的联络信号,不一会儿传来了队长的命令:“回营地”。

  归心似箭,一路上跟头把势,摸爬滚滑,绕攀翻跨,避开“回头棒子”,躲开“吊死鬼”很快来到河边,眼前一片白茫茫。混黑的河水上下翻滚,裹着白沫,漂着朽木,断枝,腐草,败叶。疾疾从独木桥下流过,顺桥望去,炊事员老杜怎么在桥头那边?大家鱼贯而过,来到老杜身边,只见他浑身上下和我们一样都湿透了。脚上的鞋没了,脚破了,流者血,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一大颗一大颗的往下掉。沉闷的恸咽来自腹,发自胸腔,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爷们,肆无忌惮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嘶哑着,嚎着,捶胸顿足,鲜红的血和着泥水,四处飞溅。“怎么了?老杜?”“回......去......就.......知道了"。我们正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另两组队友也来了。汇到一起,好不容易让老杜平静下来。队长脱下一双毡袜套在老杜脚上,架着他一步三晃,一瘸一拐的来到营地。一看,帐篷没了顶,伙房没了裙,大锅不见了盖,炉子没了筒,东倒西歪的房架,图纸成了国画,棉被微冒着白气,水杯牙具撒了一地,毛巾在远处的树枝上飘摇。小杆通铺塌了一个角。油洒了,盐化了,大米让雨泡了,东一只碗,西一枝筷........大雨灌满了两个水桶,浑浊的水时不时的顺着桶帮眼泪似的慢慢流者,流者,似乎在哭诉,营地被强暴蹂躏的经过。不知是谁的鼻眼里抽泣了一下,顿时这帮大男人共同张开了大嘴,绝望的悲声撼动者刚硬的胡茬,狂奔而出。.........大山为之动情,呜.......苍天为之动容。

  “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河水声碎,松涛声咽。

  这里是远离场部四十公里的原始森林,万难无助。

  .........队长轻咳了一声,嘶哑的嗓音止住了集体大合哭:“这女人生孩子,还得靠自己使劲。老杜老聂做饭,“小无锡”“外国人”劈柈子,小陈还有剩下的,跟我一起弄帐篷。”俗话说,

  人急了能看出来,雨水浸透的棉帐篷顶足有七,八百斤重。这些人硬是给举起来盖了上去。帐篷有了顶就有了家的样子,心里一松,脚发软,头发沉,肚皮贴到了后脊背上,心脏砰砰直蹦,浑身冒虚汗,眼前阵阵发黑,摇摇晃晃的把被褥凉起来,稀里糊涂的摸烟找酒。烟抽不成了,湿柈子不好烧,生烟辣眼睛,呛嗓子,无需香烟抽生烟。还是这酒有劲,一口甘烈的老白干下肚,直奔胃底,恰似出炉的钢水着地,火花四溅。一鼓暖流顿时由内到外的荡漾开来。

  晚上会餐不用说,自然是人手一瓶老白干。嘴对嘴的吹喇叭,个个瓶底朝天,一瓶酒下肚,人和铁皮炉子一样,里外发烧。烟汽在帐篷里弥漫,我们浑身冒汗,就跟洗土尔其蒸气浴一样,只是多了一份浪漫。帐篷里的气氛一点点的热闹起来,“小无锡”和老聂摆开棋盘,又要对上一局,“外国人”一针一线的缝直筒裤,队长不厌其烦的摆弄他那几根珍贵的头发。一大帮人围者老李,听他闲侃:“日落西山黑咕隆咚,花绒被下动起了刀兵............."老家伙笑的前仰后合,小伙子臊的脖子发烧,青筋直蹦。低头吃吃的笑,手没处放,一会去枛头,一会去枛头。天黑了,夜深了,时而几滴雨点,时而一阵松涛声,也许是房架的木杆被烤干了,那些啃木头的“大锯匠”忙忙呼呼的干起来,咔吃咔吃的啃着,松木粉末落在脊背上,轻轻的,软软的,痒痒的。虽然说坐在木墩上没处躺,还是有人打呼嚕了,一个,两个............这声音好象是一种传染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听着听着眼皮重了,脑袋沉了,迷迷糊糊,朦朦胧胧......

  还是队长轻轻咳了一声,大家卟楞一下醒了,晴空万里,阳光四射,又是一个明媚清新的早晨。“夹克衫”,“直筒裤”,“挺胸”,“摸臀”,“高筒套鞋”“,斧头”“,标杆”,“百米绳”,——涛声依旧。跨小河,越木桥,熟门熟路,过巨石直扑山顶,锋利的小玻璃斧剥去了半截站杆的外表,白白的底茬,鲜红的油漆,工工整整的写上:一九七二年六月三十日。

2005年2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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