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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夏天民
先在农村「打滚」,再在异国打拼,澳洲的中国老三届成立知青联谊会,总结过去的牺牲与贡献,展示今日成就,也牵挂国内境遇不佳的知青伙伴。
苦夏七月,当中国大陆的花季青年步入考大学的试场之际,谁还记得另一个年代,一模一样的花季青年放弃学业、挥泪告别都市,整个青春被蹉跎的历史悲苦?三十多年前国家为减轻城市人口压力,中国当局以「战天斗地炼红心」为口号,一连数年安排大批中学毕业生上山下乡务农。「知青」从此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中成了一个痛苦字眼。
七月八日,澳洲冬季的悉尼,中国老三届从华文报刊上看到「澳洲中国知青联谊会」(zhqingau@hotmail.com.电话612-9738-7088)的消息,纷纷前往赫施菲尔会所礼堂,参加成立大会,向世人宣示他们往昔的贡献,牺牲及今天拼搏的成就。这一天,上海黑龙江爱辉县四千名老知青及美国加州中国知青会长王建华发来贺电。
澳洲中国知青会的发起人是曾在贵州山区务农十三年的许昭辉,他离国十五年一直没有回过老家上海,以为自己已成地道的澳洲人,谁知年届五十却害起了「怀乡病」,「怀」的不是上海故乡,而是当年插队的贵州「穷乡」。其实,极左年代的贵州并没有「善待」他,因为衣食无着而贩卖过粮票和自己采制的山货,他被民兵用枪押着游街示众,耻辱回忆至今像火烧一样令他痛苦。
今年初,许昭辉终于回国,专程爬山涉水来到当年务农的山村,跟老房东一道用残破的搪瓷碗喝水酒。贵州山区依然落后,令人辛酸,但了却了他的思念之情。许说:"因为这段难忘经历,我永远深爱中国"。去年悉尼主办奥运会期间,许昭辉任澳中奥运促进会副主席,出钱出力接待中国体育健儿,受到澳洲华社好评。许昭辉也曾目睹用公款在澳洲睹场一掷千金的中国官员,就象眼里揉不得砂子那样,他痛恨一切伤害中国利益的人和事。
在联谊会成立大会上,老知青在台上唱起了《南京知青之歌》。这首歌曾经传遍中国大地:「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南京古城……未来的路多么艰难,曲折又漫长,生活的步伐深浅在偏僻的异乡;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沉重的修理地球是光荣神圣的天职……用我的双手绣红地球赤遍宇宙」。尽管歌词也嵌入文革的「豪言壮语」,但作者任毅仍被当局捉去坐监九年,罪名是散布「悲观情绪,破坏上山下乡运动」。这首歌当年很多知青每天必唱,每唱必哭。有意思的是,这一「名曲」多年后竟在澳洲知青的口唇中消失。联谊会筹备组成员再三回忆也哼唱不出,好在灵机一动上互联网搜寻,找到了歌词和谱曲。但上台演唱《南京知青之歌》还是闹了笑话,钢琴伴奏弹出了略微相似的另一首歌曲的旋律,表演者浑然不觉跟唱了一小段才察觉,台上台下大笑,但歌声旋即在全场响成了一片。
送别知青的历史一幕
久违的老歌虽然引发老知青「历史失语症」的尴尬,但歌中的悲情就像那窖藏的陈年醇酒,一旦打开瓶塞仍薰得大家热泪盈眶,上海老知青毛佳在会上说,上海北火车站送别知青的场面实在难忘。
「火车一开,整个月台上哭声震天,送行人不顾缓缓移动的车厢,扳住车窗跟着前进。忽然有人跌倒,于是人踏人,秩序大乱……火车开出老远已不见踪影,月台上的哭声还没止息。送行的知青家人不少光着脚走回家。北站工作人员说,这种场面天天有,天天都捡到一箩筐挤掉的鞋子,都是单只的。这种事看得多了,心也变硬了。」
但是,在黑龙江务农的女知青何家匀讲的却是那远去列车的故事。「列车经过东北锦州的时候,大家都趁有限的停车时间冲向月台,找水龙头洗脸刷牙。当我们回到车上时,有一位同学因为找不到自己的车厢,在蛛纲般的铁路岔线上乱跑,被迎面驶来的火车头辗碎。」「出师未捷身先死」,车上的同学都大哭起来,等到我们这趟「哭泣的列车」抵达目的地不久,死去同学的家长也赶来了。当我们看到老人家把自己孩子原封未动的行李带回去时,更是哭得天昏地暗。这悲恸的一日「定格」在我的青春之中,再也没有黯淡过。
离开中国到澳州「洋插队」,许多老知青不约而同走的是单枪匹马的奋斗之路,彼此疏于联络,有的人甚至回避同胞,形成了铁石心肠和孤僻个性,戏称澳洲大地上的「孤魂野鬼」。可是,就是华文报上中国知青筹备联谊会消息中的「中国知青」四字,心弦一下子被拔动,他们这时才明白,胸间还有一块无法忘怀、永远葱茏的记忆绿洲--知青岁月。
永远葱茏的记忆绿洲
身高一米八的徐州老知青孙晋福说,刚进会场,他就被屏幕上播映的联谊会筹备组拍摄的《昨天、今天、明天》专题片所吸引。孙说,「经历了人生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本以为感情已经麻木,谁知一走进会场,见到专题片的珍贵历史镜头,见到联谊会的会标,见到那样多同一经历的人,眼泪就哗哗地淌了下来,怎么也擦不干」。
「老三届」虽是特定历史时期不幸坎坷的一代,但精神上也被时代打造得格外强悍。澳洲的中国「老三届」非常牵挂国内知青。事实显示,知青群体的大多数人为国家牺牲到最后,好不容易返回城市,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又遇到国有企业改造,他们作为缺少知识文化而年龄偏大的一代人,未到退休年限又失去工作岗位,再次陷入困顿。但「老三届」中也有人顽强努力,进入学界、商界和政界,成为中国的精英。海外的一批「老三届」也大都过上了小康生活,事业有成的不在少数。
海外「老三届」认为,知青经历是他们最宝贵的人生资源。澳洲知青联谊会副会长李秉文在悉尼经营一家规模可观的制衣厂,是颇有名气的企业家,他说,他「发现自己今天仍保留着当年知青的心态、性格和价值观」,「知青经历是我一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另一副会长章梦瑞说,她在江西插队时受尽歧视和打击,命运虽然坏得不能再坏,但她从来不屑于争取什么「特殊待遇」,可以自豪地说,「当初激励我的信念是,我是中华的儿女,可不是哪朝皇帝的臣民。做人绝不可以降志」。知青下一代有的也很争气。三年前以高科技人才身份移民澳洲的高晓龙,父母当年把返城的名额给了他和弟弟,至今仍在陕北。高作为父母代表也参加了澳洲知青会,他说,在他心中,中国老知青就像二战老兵那样可敬。
先在中国农村「打滚」,再在澳洲大地「打拼」,「老三届」已是五十岁上下的一辈人,他们都意识到知青会是自己的「家」,是倾吐衷肠的温馨处所。他们表示,再过十年、二十年,知青会就是知青养老院,「我们是亲兄弟、亲姐妹、亲骨肉,我们今天欢聚一堂;老后相依为命;离开人世时墓碑也要排在一起,面朝中国」!
转载亚洲周刊2001年7月23日-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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