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琪 老友相聚,又议起了黑土地,总觉得该写些什么,虽苦于无文学功底,好在绣地球的经历是真实的,经几日苦思冥想,搜索枯肠,欣然夜半起床,找纸找笔,凭借思绪涌动,一阵涂鸦。又多日,找来字典、辞海,临时抱佛脚的寻错纠偏后,便自以为是地以纪念插队落户三十周年的名义出笼了。 光阴如白驹过隙,三十年弹指在瞬间。回首风雨同舟的往事,如火如荼的人生,犹如昨日,历历在目。热血沸腾的岁月,壮丽灿烂的青春,令人浮想联翩,夜不能寐。
当年,风华正茂的我们,曾怀着满腔激情,喊着“三忠于、四无限”的口号,高举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旗帜,捧着一颗赤诚滚烫的心,带着对人生美好的憧憬,从东海之滨的黄浦江,聚集到北国边陲的黑龙江边,开始了绣地球的生涯。我们努力地耕耘着脚下的那片黑土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不畏困苦,不惧艰险,挥汗流血。执著地追求着我们心中的理想,默默地祈祷着我们明天的希望。在饱尝艰辛生活的一刻,也收获了一份浓浓的黑土情。我们用青春和热血演奏着一曲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光辉乐章,豪迈地走过了人民共和国那段特殊的岁月舞台。
当我离别那片黑土地的时候,这份思念之情悄无声息地、牢牢地植入了我的心灵深处。随着斗转心移,白发爬上了鬓角,思念之情犹如沏上的铁观音茶,越品越浓。每每,夜深人静时,感觉时光倒流。
仿佛,我又听到阵阵喧嚣震耳的锣鼓,好像在催促我赶快启程,声声语重心长的嘱咐,不断地回荡在耳旁。又看到漫天飘动的彩旗,装点着那时城市的喜庆期限,摩肩接踵的人群,挤满了北火车站广场。仰卧的长龙满载着十六、七岁的我们,即将离别故土上海、离别朝夕相处的亲人。一声汽笛长鸣,人们抱头痛哭,依依不舍地挥泪送别——远去边疆的儿女。
仿佛,我又作为公社先遣部队的成员,顶着初春刺骨的风雨,开进了“七.二七”林场深处的古兰河旁,修筑跃进公路。一会儿,又来到人迹罕见的小兴安岭深山,修筑大罕公路。肩抗一根根园木,脚踩一个个草塔头(注1)。如注的雨水湿透了衣衫,炎炎的烈日晒黑了批复。我们在荒山野岭里架起一顶顶帐篷,支起一口口锅灶,为上山筑路的兄弟们进点做准备。开山;放炮;伐木;采石;平整路面。我们穿着破衣烂衫地在撒满鲜血和汗水,逶迤向前带来希望的公路上,欢呼着、雀跃着。
模模糊糊,我又走在春季泥泞不堪的田间小路上。睡眼惺忪地沐浴在旭日的霞光中,深深地呼吸着清晨原野里沁人心肺的气息。扛着擦的铮亮的铁锹,穿着带有棉毡袜的长筒雨靴,和大伙儿一起,呼呼啦啦地到几里地外,西山脚下的水稻田种水稻。忽儿,我感到口渴难挡。烈日炎炎下在大田里铲地,嗓子眼不住地往上冒火,头昏眼花。发现洼地里的积水,真是见水如见娘,不管三七二十一,趴下就喝。喝完了,清醒了,这才发觉那洼地的水中蠕动着无数的小虫。喝进去的是吐不出来了,只能朝洼地的水中,狠狠地吐上两口唾沫。
模模糊糊,我又来到了那块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豆甜。摆开了骑马蹲裆的架式,手握镰刀,脸朝黑土背朝天,厥着屁股地往前拱。酸胀的大腿,麻木的双臂,僵硬的腰板和躺在垄沟中,那种如躺在炕上似的无比适意的感觉。忽儿,我看见那台放在场院上的康拜因(注2),它正发出马达的声响。大伙儿挥舞着铁叉,将收割后码成垛的庄稼往传送带上送。机器从腰部吐促金灿灿的果实后,从尾巴里喷出庄稼结杆的同时、带出团团尘埃。灰头土脸的你我,在漆黑的冬夜里,借着微弱的灯光,只看见对方的双眼。一样的黄棉袄、黄棉裤,一样的黄棉帽。休息时,你的手不留意搭在了她的肩上,引来了哄堂大笑,尴尬的瞬间,使疲劳顿消。
恍恍惚惚,我和大伙儿一起跳进冰凉的新发屯水库里。用扎好的木排,准备好的沙石包堵堤坝上缺口。缺口处湍急的流水急速地打着旋儿,好似开启的地狱之门,“哗哗”地吞咽着河水。直落而下冲击坝底的水流,发出阵阵令人心颤的轰鸣。站在齐胸深的水中,只觉得强大的水流推动着身体,使人不由自主地往缺口处滑动。面对危险,没有一个战友后退,大伙儿一个个奋不顾身地与缺口处的急流作顽强地拚搏。运木排的,递沙包的,堵住的缺口一次次地被无情的水流冲垮,又一次次地被我们奋力的堵上。
恍恍惚惚,我接到了公社武装部下达的“一级战备,紧急集合”命令。全体武装民兵迅速穿衣戴帽、背起钢枪,集合在武装民兵房,作原地待命,等待、等待、没有撤销命令,只能继续待命。大伙儿小声议论着、猜测着可能发生的情况。黑咕隆咚的屋里,只看见烟卷闪出点点亮光,慢慢地屋内静了下来。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鼾声划破了屋内的寂静,这鼾声也感染了劳累了一天的战友,不一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汇成了交响曲。大伙儿不论男女,一个个抱枪和衣,东倒西歪地躺在同一条炕上,坦然地熟睡到天亮。
隐隐约约,我又看到白雪茫茫的林海。你我头戴棉帽,身穿棉袄棉裤,腰间扎着根草绳,腿上打着条绑腿,裹着包脚布穿着胶皮“靰鞡”,戴着“皮闷子(注3)的手上拽着根黑桦树杆削成的撬杠。怀惴那只冻成石头块似的馒头,踩着漫山厚厚的积雪,在小兴安岭的深山里“倒套子(注4)”。俩人一副爬犁(注5),活儿真是够累的。不时地听到,山沟传来粗鲁的喊叫:“他妈日个巴子!快插杠子!”“操你个祖宗的!顶住!”……,“哦!哦!”“驾!驾!”山坡的雪地上留下一条条光滑的雪道,一车车木材从这里出发运往祖国的四面八方。
隐隐约约,我又看到茂密嫩绿的草场,和被锋利的钐刀(注6)刃划破后包裹着的手指。烈日下,闪烁着寒光的刀刃,钐刀一趟趟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草儿。浑身的衣衫被汗水腌汁得泛出片片白霜,发出的寒酸味,引来无数的蚊蝇、小咬和牛虻的叮咬。我拖着十分疲惫的身躯,双手紧握着钐刀柄,咬紧牙关,一步不落地紧随着老社员身后,慢慢地朝前挪。我感到腰酸腿胀,力不可支,手臂实在难以抬起。真想一刀再惊扰那窝土蜂,尽管大伙儿会被土蜂蛰得抱头鼠窜,可那会将给我带来片刻的喘息。
朦朦胧胧,我跑出了帐篷,和大伙儿一起站在帐篷前,为唤回不慎失落在深山老林中的战友,面对渐渐西沉的最后一抹绚丽的晚霞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黑黝黝的密林,用尽全身的力气,扯开了嗓子,合拢着双手,拼命地吼叫着。一会儿,我骑在马上,凭借着苍穹的反衬,走在连马儿都不情愿走的、漆黑的山道上,寻找呕气出走的同窗。寂静的山林里,除了偶尔听到远处山峦里传来的几声狼嚎外,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婆娑声和马蹄击打路面的嘚嗒声响。阵阵的凉风敲打着我的睡意,我睁大着双眼警惕地环视着周围。
朦朦胧胧,我接过了女同胞手中递来的、干干净净带着淡淡水香的舒适被褥,心中升起无比的感激之情,脑子里确还在琢磨,她们怎么会晓得,我们的行李还耽搁在山道上呢。
转碾难眠的长夜,难以抹去的记忆,那份缠绕在心头的思念,如天边的云团不断地翻滚,似开闸的水流不停地流淌。
想起了爱辉,那个充满煤烟味的边陲小城镇。街上林立的大、小旅社,大车店,随处可见的小酒店、饮食店,摆放着从内地运来的各式商品的百货商场,王肃电影院门前五分钱一茶盅的葵花籽。
想起了黑土地上淳朴的乡亲们,热情豪爽的民风。无论在深山老林的帐篷中,还是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我们曾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打口吃肉,谈古论今侃大山的场景。
想起了白雪茫茫的冰封世界和干打垒的房屋,双层玻璃的窗,烧得灼手的火坑,热气逼人的火墙。我们曾在呵气结霜,挥汗成冰的严寒中劳作,我们曾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安睡到天亮。
想起了清澈见底的黑龙江水。炎炎夏日里,我们曾在江里尽情地嬉水,愉快地畅游,聆听着岸边传来的悠扬动听的琴声,操场上传来篮球赛的欢声笑语。剃着光头的你我同在那片蓝天下。
想起了没有油水的日子里,整天的玉米窝窝,大豆昔子粥(注7)。高粱米饭大头菜,吃得让人犯酸水,倒胃口,浑身没劲。知道食堂今天开荤,收工的路上大伙儿两腿生风似的往食堂赶。大米饭白馒头,酸菜粉条冻豆腐汤,吃起来狼吞虎咽,撑得肚子溜圆走不动道。
想起了江边大杨树顶端的木架子岗楼,和对岸遥遥向对的铁架子岗楼,丛横的岛屿,稠密的柳条林和夜晚不时而起的照明弹,信号弹。不管酷暑严寒,不论月黑风高,我们曾守卫着边疆,为祖国巡逻,站岗。
想起了我们曾呼啦啦地来,顶风雪,冒严寒,开荒种地,筑路修坝。为唤醒那沉睡的黑土地,无怨无悔地献出了我们的青春。我们又呼啦啦地离去,带着豪放、悲壮和深深的眷恋。
想起了……。
时常,清晨醒来,妻子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又在魂牵梦绕啦。”我知道准是昨晚上又“回”了趟黑龙江,惹得妻子说我脑子是否有毛病,怎么老是黑龙江,上马厂的。为此,妻子曾认真地问我是否也有孽债,不然的话哪能这般牵挂。春季里,牵挂融化的大田是否已渐渐播上;夏季里,牵挂烈日下的麦浪是否已慢慢泛黄;秋季里,牵挂场院上的庄稼是否已粒粒进仓;冬季里,牵挂大雪纷飞的黑龙江是否已悄悄封上。当时的我,十分认真地对妻子讲,《孽债》反映的是云南知青的生活,我们那儿可没听说过有那档子事。话虽这么讲,可是我也时常扪心自问,这般思念为哪般?寻寻觅觅中悟出的结论是:心中装着那份情,那份浓浓的黑土情。原因是:我们把人生最珍贵的,金子般的青春撒在了那片黑土地里。
而今,老友聚首回首当年,重视感慨万分,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唠不完的磕。虽然,往事已随大江东去,但是,我深信祖国不会忘记我们,黑土地不会忘记我们,人民不会忘记我们,历史不会忘记我们。您听!兴安岭上的松涛正在高歌,黑龙江里的流水正在低吟,她们永远演奏着激昂、奋进的歌,叙述着那段令人难忘的历史。 99年5月15日成稿 注1
草塔头:生长在沼泽地里的草,高不过一尺,因根系发达,人和野兽可踩着它
过沼泽地。
注2 康拜因:外来语:指联合收割机。
注3 皮闷子:用皮制成的手套,因手闷在其中,当地俗称皮闷子。
注4 倒套子:利用雪地摩擦系数小的特点,将砍伐下来的树木用爬犁拉下山。
注5 爬犁:一种专为倒套子设计的工具,二尺长宽,半尺高,木制的“口”字形架
子,“口”字型两边伸出两根套马杆。
注6
钐刀:北方割草的工具,刀长约一米,宽约三分,用薄钢打制而成,将其固定
在长杆的一端,使用时双手一上一下握住刀把,借腰部的力量,两手由
右向左抡。
注7 大豆昔(chai)子粥:这里特指碾碎了的玉米,熬成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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