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无数的路。它纵横交错，阡陌相连，织起我人生的经纬。

　　缘着岁月的踪迹，最令我难忘的，莫过于那条小兴安岭的山路。它终年静卧在冰雪复盖下的群山之中，一年一度春风里，绿起路边的一丛丛北国小草，开放一朵朵无名野花。它是沉默昀，朴素的。但我分明感到，那路边的一花一草，便是这山路的灵魂，正是它，在遥远中呼唤着什么。

　　回城的这些日子，多少回我在梦里清忻地听到它的呼唤。是的，离开那儿已经多年了，我何时才能重返此程，沿着这条山路去作我的梦寻呢?

　　我期待着。

　　今年秋天，我终于收到一份请柬一一是北大荒寄来的。作为当年的主人，今天的客人，我以一个老垦荒知青的身份，加入了参观访问北大荒的队伍。

　　汽车盘旋在松嫩公路上。随着山路起伏，我的心激荡在情绪的波涛泽谷里。一幕幕清晰的映象，闪现在我记亿的屏幕上……

　　记得第一次认识这条山路时，我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热情、幼稚，心里填满了幻想。我把边陲的那个小村落，想象成浪漫的伊甸园。在那里，将升起我们青春的热情之火！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这积雪的山野，玉雕似的山峦，我的心，也如这银色世界那样透亮而明澈。我们把欢声和笑语撤在这壮美的白桦林里，铺在这条盘桓的山路上。

　　以后，多少回，我赶着马车，在这条山路上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又有多少回跑到山口，去搭乘回家探视的大车。

　　那年月，知青们最热衷谈论的，就是关于路的话题：回故乡的路，返城的路，升学或招工的路，关于生活、未来和理想的希望之路……

　　偏偏在这时候，我们知青队接受了一项派工----在大雪封山前，进山筑路，把小兴安岭里的山路连起来！

　　白桦林里搭起的马架子，便是筑路队的宿营地。我们日夜奋战，餐风露宿在冰天雪地里。

　　工程进展到白桦沟的时候，气侯变得愈来愈恶劣。那天晚上，刮了一整夜的白毛风，厚厚一层雪把山山岭岭都盖严了。可知青们嘴里呵着热气，跺着冻僵的一双脚，把积雪踩得格兹洛兹山响地照样出工，上工地！我和小王分配到的任务是：等炮响后去采石场清理铺路的石料。

　　我们俩躲在离石场不远的那片白桦林里，这样才不至於被炸飞的碎石伤着。我们敞着帽耳朵．把手笼在袖简里，背靠背地开着玩笑。

　　“小王，想家吗?”我捅捅他的腰问。

　　“想。等这条路筑好，就可以搭汽车上她那儿了。用不着再翻那几道大沟。妈的，那后山老沟真不好走，闹不好就撞上熊瞎子。”小王嘴里哈出的热气，把我的耳朵皮撩得痒痒的。

　　我扭过头去，向他挤了挤眼睛，“原来你在想也她！”

　　
　　小王的脸红了。“上次我跟她约好等开了春，‘五一’节一起回上海去，咳，好久没在外滩逛逛了！”．

　　我知道小王的女友在临近江边的一个建设兵团开拖拉机。那一年，我们都是乘一节车厢离开上海到北疆来的。

　　“她知道你在筑这条路吗？”我问他。

　　“这儿又不通邮路，我没法给她写信。”

　　“不写信小心‘飞了’，写一封吧，明天让炊事班带到镇上去寄。”我建议说。

　　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缘故，小王的脸色通红通红的。他顺手揭下一张桦树皮，沉缅在美的遐想中。

　　“这桦树皮真美。你就用它写信，告诉她，修完这条路，你就跟她离得更近了。”

　　小王转过身子，闪着幸福的眼神望着我， “用它写信？”

　　“是呀。听说最古老的情书，就是写在桦树皮上的。” ……

　　轰隆隆！炮响了。我和小王望着山坡上的白烟，在心里点着数。怎么?少一炮?我怔了一下。小王“嗖”地抖落棉大衣，“我去看看！”说完，就象一头机灵的小鹿，向采石场跑去。

　　“小王，你等等，危险！”我大声喊着，可是凛冽的山风，把我的喊声刮进了山谷。

　　我跑出林子，踩着小王的脚印，向采石场奔去。小王正在崖畔刨雪查炮眼。突然，一声天崩地塌似的巨响，把雪粉和石块冲向崖顶，巨石訇匐地滚向深谷。我不顾一切地冲到作业面，在雪堆和石丛中寻找着。

　　“小王！”我惊叫一声，发现他正静静地躺在炮眼前的乱石堆里。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那张纹路很美的桦树皮；树皮上沾满殷红的血。

　　我哽咽了。跪下身去，轻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四周是那么静，那么静。只听得见山谷里隐隐的回声……。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知青们含着泪把战友埋在山坡对面的白桦林里。同时埋下的，还有那张未来得及写下情书的桦树皮。一块染着鲜血的花冈岩，成了墓前的唯一纪念一一无言的墓碑。

　　……

　　这段永不磨灭的记忆，就象镑刻在我心头的一道生活的刻痕。随着时间的摩挲，它总是闪着逼人的光泽。它仿佛在提醒我：你，算是一个幸运者。虽然也有风雪中的昨天，但却获得了充满阳光的今天，你终於回到故乡的城市。可当你漫步在街头或公园的时侯，你忘记没有，还有他，却长眠在小兴安岭的白桦林里。朋友，珍惜你脚下的路吧！因为这路，正是一代知青，用青春作代价为之开拓的，从而使我们从昨天，走到今天，走向明天……

　　我凝神想到这里，眼睛不觉湿润了。呵。眼前这深秋的小兴安岭．愈发显出其情深的烂漫！透过车窗，我望见这绵蜒的山路，盘旋起伏，一直伸向小兴安岭的深处。路边河谷里，正飘荡着缕缕炊烟；这炊烟浙渐扩散，淡淡的，象蝉翼般地遮住了蜿蜒东去的公比拉河。河边的草甸里，几匹小马驹正闲适地啃着草尖。河里波光粼粼，悠荡的小舟正在渔歌里撒网……好一幅富饶、美丽的北国图啊l我真正领略了小兴安岭秋天的壮美！

　　汽车终於在那片白桦林子边停下。秋阳下，那一片黄橙橙的白桦树叶，在山风中摇曳着，抖动着，闪着金属的光。那金属的回响撞击着我的心扉。我情不自禁地默默走向白桦林深处的那座基地。

　　在墓前，我久久地伫立。

　　蓦地，我发现当年那块花冈岩墓碑上，已经有人为它刻下了一句碑铭：“纪念征服小兴安岭的上海知青一一王大林”

　　碑铭是无声的。但我仿佛听到历史在对人们说：这片土地不会忘记这一切。

　　我噙着泪，默默揭下一张桦树皮，放到这墓碑上。这是一张很美很美的桦树皮。上边虽然没有写下一个字，但却留下了我心里很久想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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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默默地回到公路边。路边的野草、小黄花，在山风里无声地摇曳。呵，我在这细碎的絮语中，分明地又一次听到了这条山路的呼唤----那只有曾经把自巳的青春铺在这条路上的人，才能听懂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