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是遥远的、神奇的，多少人曾为它讴歌。我爱北大荒，我更爱这北方特有的桃花水。在历史的长河里，这些年过去了，可我禁不住仍要为它唱一首深情的歌。

　　我曾经作为一个下乡知青，在北大荒生活过十年。每当我熬过一个长长的冬天，心头总带着对春天深深的眷恋和渴望。多少次黎明，我总要透过结满冰凌的的窗棂，聆听那蓝天里传来的那第一声雁鸣；多少次清晨，我独自踏着冰封的雪野，去寻觅那报春的达子香。我在盼顾春天，我更在希冀心中的春天。这种执拗的信念和希望，没有在北大荒熬过冬天的人，是无法去体验的。

　　记得那年初春，我带着一帮学生去山里砍柴。北大荒的初春，四野仍似披着一层厚厚的雪被在冬眠一般。休息时，我突然听到一阵淙淙的流水声，这声音像悠悠的琴声，顿时使这寂静的山谷增添了一抹神韵和生命的活力。我于是寻声而去，哦!在一处朝阳的崖畔下，有一股涓涓的细流，在春阳下闪着银光，正沿着山势往下缓缓地流淌。我好奇地跟着这股细流往山下跑去。一到沟底，我惊喜地发现竟有许多条银链般的涓流从四面八方拥向沟底的河面。初春的河面尚是冰封的，这些涓流像乳汁一样在冰面上潺缓。不时发出阵阵“嘎嘎”的声响，这是冰面崩裂时发出的声响。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欢快地在沟底狂奔起来……春之声，我终于听到了一种呼唤春天的冰裂声。

　　这时，我的学生春妹跑来了。她朝我笑了笑，告诉我。这就是北大荒的桃花水。桃花水来了，春天也就到了。用不了几天，冰封的黑龙江也就要开江，会淌起大块大块的冰排。草甸子里的达子香也会吐出紫茵茵的花瓣来……

　　没想到我的学生春妹，是如此熟知这里春天的全部奥妙。为了证实春妹的话，几天后，我徒步十几里又一次来到了中苏边境的界河——黑龙江畔。果然不错，宽阔的江面上，那冰雪覆盖的江面被无数条涓流组成的桃花水穿砸开了，江面上的冰层龟裂、浮动、离拆、急旋、冲撞、倾轧、推涌、搏击……

　　这些闪耀着银光的冰块，像散架的木排向东涌去，冰块相互撞击时，发出阵阵震撼人心的巨响，远远胜过那惊蛰的雷鸣！面对着黑龙江春潮奔涌的壮丽景象，我犹如第一次感到春天的力量。当我再回眸身后的草甸子，冰雪覆盖下的达子香，仿佛在一夜之间复苏了生命一簇簇、一丛丛，正昂首怒放着，绽开着，那紫茵茵的花瓣在春阳下摇曳着、极为好看。我禁不住奔向那草甸子，摘起一束达子香，像是捧着一株生命的绿色。

　　这天夜里，我难以入睡，睡梦中，我又一次听到了桃花水那潺潺缓缓的吟唱。可是，我真正对桃花水产生感情，却是在这第二年的冬天。

　　那是一个冰天雪地的严冬，在那段难忘的日子里，狂热的旋风，斗争的冰雪，远远胜过季节上的严寒，也侵袭着那个我曾下乡在那的小山村。严酷的寒冬，扼杀着自然界的生命，甚至把人的感情也冻僵了。正是那个风雪呼啸的除夕之夜。因为我在课堂上读了几首友人写的悼念总理的诗，逼我写着没完没了的交代。我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又冷又饿。村子里传来稀落的爆竹声，仿佛在提醒人们不要在风雪的迷乱中，忘记迎接又一个新春。可是我被生的屈辱，挤压到绝望的死隅。几乎不敢相信受风雪侵袭的小草，还会回阳返青，重见天光；一朵凋萎的小花，还能展开花蕾，重新开放。我只想让自己的精神，在冰雪的覆盖下，沉寂地死去。

　　夜深了，我朦朦胧胧地伏在土炕上睡着了。梦中，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透过风雪的呼啸声，我辨出有人轻轻的敲门。“老师!费老师!我是春妹，快开门!，木门的缝隙里挤进了春妹的呼唤。

　　我惊愣了一下，犹豫地把门打开。春妹出现在门口。她头上、身上，厚厚地披了一层雪花，白絮絮的，像一个冰清玉洁的雪孩子。

　　“老师，吃年夜饭吧……”她把一碗盛得满满的饺子端刭我面前。蓝花碗里还冒着一股热气。 

　　我的心头一阵炽热，呐呐道：“我……我不饿。”

　　“不，你一定饿了。快吃吧!这是年夜饭。你不要难过，你不是跟我讲过，一个人应该像桃花水一样吗?”春妹把蓝花碗递给了我。

　　我的眼眶蓦地潮湿了，冰冷的心窟里，顿时像淌过一条涓涓的细流，溶开了我的心扉。不一会，她走了。洁白的春妹，又融进了屋外的那个寒夜。早已望不见那孱弱的背影，可她那双大大的，似桃花水一般澄澈透亮的眼睛，却长久地忽闪在我的眼前。是的，这是一个山村孩子纯真的眼睛，它透明、美丽、真诚、无邪，那亮闪的眼波，不正是来自她纯洁心灵的桃花水吗？正是这种纯净之水，冲刷着在那逼人的寒夜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猜忌的浊流，廓清了人类精神上同情与援助的美德。也正是这股温暖的“桃花水”，溶开了我心头的冰层，长出了一丝渴望春天的希望之芽。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我才真正爱上了桃花水。在我的心里，桃花水，它不管寒冬多么肆虐，它甘愿把自己满腔的热血凝成浇灌生命的琼浆，默默地献给自然，赋予人类，它不仅是苏醒大地上—切生命的甘霖。更是溶解冻土冰层的热流！

　　这一年春天，我无数次来到山里，面对涓涓的桃花水沉思着，沉思着，它给予我的关于生命和信念的启迪……

　　又一年春天来到了。我终于要离开这块我曾生活过十年的黑土地，病退回上海了。临行前，我再一次踏着积雪来到我第一次曾寻觅到桃花水的山沟里。我万万没想到，春妹也在这里，她面对着我一言未发，眼眶里潮呼呼的。我喃喃地朝她说：“春妹，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了，希望你今年能考进大学，你有希望的……”我只能这样告别于她。

　　春妹还未等我话说完，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老师，你走了，还会回来看我吗?我……”

　　“当然，会的。只要有机会。”我心里也潮呼呼的。

　　“不，老师，你看不到我了，我……我父亲要把我替哥哥换亲结婚了。”她哭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可怕的，令人担心的语言，会出自春妹的口。我拍了拍她那抽泣的肩：“春妹，春天已经来了，你不要去做这种婚姻的牺牲品，你应该……”我能劝些什么呢?“老师，我心里痛苦，我才来到这里的，我一直记住你说的桃花水，我是来这里寻找抗争的力量的。”说完，春妹闪着泪花朝我点了点头。

　　我放心地笑了。山沟里的桃花水也在悠悠地吟唱着。第二天，我启程了，车轮启动着，

　　我突然发现，春妹没有在欢送的人群中，事后我才知道，她在这天也走了，远离山村去了河北老家。我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但我心头珍藏着那一股桃花水，却不时地在滋润着我的心田。我是带着一种难以诉说的情感离开北大荒要的。

　　岁月如流，回城又复几十载。在这座滨海闹市里，我竟又当上记者，可谓春风得意。可是每当大地回春的时节，当我站在黄浦江畔，凝视着春雨如丝的江面：当我倚在渡江轮的船栏边，望着船首剪开江波跃起的水花，禁不住便要掠起我对桃花水无限眷念的情思。这情思是密密的，如同这笼罩江面的春雨一般。

　　也就是在那个春雨绵绵的夜晚。我在浦东采访聆听英模报告会。主席台上的那个女英模的话语，像一团火似的：“我们虽也失落过昨天的梦，但，我们的血总是热的!”这铿锵的话语，深深地激动着我的心。她的那双眼睛，多像春妹，可分明又不是。我带着兴奋与激动，渡江去报社发稿。轮渡靠上了码头。码头上交织着上下班的人流……那一群脚步匆匆的纺织女工，一定是刚刚下班，那被春雨濯湿的发梢上，还沾着几缕柳絮一样的棉纱。那几个穿着茄克的中年人，大概是造船厂的电焊工吧?他们与我的年龄相仿，无疑是同龄人。他是谁?边走边在思考着什么?是在思念恋人？还是伴侣?他们的眼睛都闪亮着清亮的光泽，如同那一股涓涓的桃花水……

　　人流，人流，人流……我置身在都市的人流中，仿佛感到了这股潺缓的热流。我的心为之一动，久违的桃花水，我终于在这春天里又找到了你。

　　我回望着灯火闪烁的江面。雨濛濛中一江春水在轻轻地，轻轻地拍打着江岸，我的心儿也在又一次轻轻地，轻轻地歌唱：桃花水啊，你缓缓地流，春天已经到了，不是吗？可是，我的遥远的春妹，你在哪？你能听到我为你吟唱的这支歌了吗？

　　我想，你一定会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