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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惟群

  太太叫我听电话,说是香港打来的。我想不出,香港有谁需要给我打长途。我拿起了电话。

  电话中,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平缓、沉静,平缓沉静中有几分亲近,又有几分胆怯,象是故日旧人,他直呼我小名。

  "是呀,是我。"可是,他是谁呢?声音相当陌生。

  "我是......我是李正平......"

  "嗷--是你呀!"我当即失声叫了出来。

  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前的往事......

  二十五年来,他的名字很少记忆中出现,但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二十五年没忘记。

  他是那个该做我姐夫的人。

  姐姐说,他聪明,文雅,正派,善解人意。他们同学时并没来往,只是互有吸引。校园里玩球,许多同学围一圈,每次他接球,总是拍给我姐姐,可他不敢看她。姐姐羞红了脸,象她穿的毛衣,红得诱人,也不看他,可是,众多目光注视下,还是把球拍还他......

  一个宁静的夜,灯光柔和,姐姐回忆着,挂一丝甜羞的笑,很淡,很美,从心底溢上来。

  毕业分配时,他去吉林插队,姐姐留在上海。动身那天,同学们都去送他,姐姐也去了。他和每个人说话,除了姐姐。可他心不在焉,目光余角总也离不开那一团红。后来他说过,他说他再没见过第二件这样的红。那红,不是桃红,不是粉红,也不是洋红,说不上是什么红,红得明亮、温柔、恬静,红得人心旌荡漾。分手前,同学们互留地址,他看见的,记住的。只是姐姐的。然而,整整一年,他没写信,不敢写。回沪探亲时,他总是借故经过我家,希望撞见姐姐。撞见了,那一次相遇,寒风中,两人站了很久,说了很久,谁也不忍先离去。后来,姐姐邀他来家。他来了。

  姐姐推开门,一脸春色。"这是李正平,我的同学。"姐姐常有同学来,可是这一次,爸妈一眼看出了异样。妈妈与他说话时,细细打量他,难得过问孩子事的爸,例外叫他到身边,与他聊起家常。他坐着,双手放膝上,红着脸,低着头。他走后,爸爸说:"不错的孩子。"妈妈说:"有教养,人也长得神气。"

  我问姐姐:"你爱他?"

  姐姐羞红了脸:"是同学,好同学。"

  后来他常来,姐姐也常去,总有那么多借口。那时,他们二十刚出头。

  也许因为是同学,也许因为太年青,他们一起时,总爱拉上我。我也乐意。我们常去郊外,去海边,骑上自行车,带许多食物。他象个卫兵,小心翼翼,一路护卫我姐姐。

  他爱看书,我也爱。他看过许多书,有的我还没看。那晚下雨,姐姐没在,亭子间里,他给我讲〖茶花女〗,伤心的故事,催人泪下。他沉浸了,声音平缓,充满情感, 打动了我,也打动了他自己。雨点掉在屋檐上,淅淅沥沥,格外静。后来我读那书时,总是想起他,想起那雨夜。

  一天,姐姐病了。也许没病,只是想病,想在家,想躺在床。一整天,他坐在床边椅子上,两人说着话,静静的,柔柔的,很浓密。记不得为什么,偶然上楼一探,我看见,他与姐姐的手,五指交叉握住,胳膊支在床沿上,两手一起在摇晃,晃得很悠,满是温情柔意。看见我,两人松开了手,羞涩地笑,招呼我进屋。

  我家几个中,姐姐最坚强,很少流泪。可是,每次他回吉林,姐姐都流泪。临到最后一刻,姐姐捂脸奔进亭子间,锁上门。他跟上楼,站在房门外,低着头,红着眼,不出声,一动也不动。站到非走不可,他轻敲一下门,说声:"我走了。"说得也轻轻。妈妈流着泪,送他出家门:"自己在外当心,到了那就来信。"早已泣不成声。我那阅历很深的爸,待到他离去,竟也躺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送他去车站,也不说话,不知说什么好,心情很沉重。记忆中送别,总在霉雨季节时,凄凄凉凉。

  他努力工作,争取早日上调。

  那年二月农闲,他步行五十里,去山外县城,想要用他所有劳动所得,为她买件红毛衣。山路崎岖、泥泞,他唱着歌,精神抖擞。途经一条河,水流湍急。早春的雪开始溶化,加上淫雨不绝,水似瀑布,山上直冲而下,既使当地的农民,也是望河生畏。可他想着她,浑身是胆,脱下棉裤棉衣,举过头顶,暖洋洋地趟过了刺骨凶险的河。

  他在吉林,姐姐在上海,天南地北。那时,谁都认定他将当一辈当农民,穷乡僻壤,变相劳改,永远回不来。那时候,上海、吉林;工厂、农村,就象天堂与地狱,永不可能合一体。

  舆论纷纷。姐姐不顾舆论。

  她不怕穷,不怕分居两地。她天天给他写信,下班回家就写。正面反面密密麻麻,写满几页纸,两天寄一次。纸上留有斑斑泪痕。他一样,宁静的乡夜,煤油灯下,或者手打电筒,趴在被窝里,天天写,盖有吉林邮戳的信,带着长白山的雪,一封接一封,飘进我家的信箱。

  后来,我也去了农村,我也与他通信。那时我很痛苦,看不到前途。他象个大兄长,给我勇气与力量,他很细心,生活上常指点我,一个小节都不放过。

  后来...... 后来出现了第三者。姐姐不是水性扬花的人,她有许多追求者。麻烦的是,第三者是他哥哥。哥哥工作在上海,受他之托,常来我家探望。次数一多,时间一久,哥哥失去了控制,正式向我姐姐进攻。姐姐一再拒绝,拒绝得坚决,进攻得更坚决。姐姐急了,一封封信发往长白山,催他快回来。

  他回来了,风雨兼程。可等待他的,是他家的家庭会议。大哥大姐亲戚长辈都在座。大家认为不可能:工厂、农村不可能;上海、吉林不可能;到了这一步,哥哥弟弟任何一个都也不再可能。于是......

  他当夜就回去,二天二夜火车,昏昏沉沉。窗外是旋转的世界,带一片隐约的红。下火车,他神志迷离,没回住所,爬上了一座山。黄昏似火,望着屡屡残存的晚霞,久久,久久...... 终于,终于他发出了声音,是喊叫声,惨绝人寰的喊叫声,一声声,一声声,撕裂长空,云海里回来荡去,泪水似雨,似血,倾泻而下......

  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来天各一方。同在一个世界,彼此毫无音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昔日情侣,甚至不如过路陌人。

  突然间,他来了电话,从香港打来。

  太突然了,不知说什么好。似又见到了他,文气端正的脸,带一丝忧伤。他仍然年青,仍然比我大,只是声音陌生了,老了,厚了,沉重了。

  他有充分准备,声音平静,缓缓道来。十五年前,他去了香港。四年后结了婚,生有二个男孩,一个九岁,一个七岁。说着,他补充一句,那年都已三十七,结就结吧,别人都结了。他现在香港开一化验所,自己的。插队后期,他调去当地医院做化验,去到香港后,又读了几年书......

  说着,他的声音模糊起来,支支吾吾的:"快五十岁的人了,过去的,已经过去很久,我想,现在再联系,应该可以平静对待了。"

  快五十岁了。五十岁了,刚刚可以平静对待。

  "要是再见,恐怕不认识了。"

  "我也变了。那年起,瘦了。"他装作不经意,急促笑两声,笑得别扭。"这些年,我拼命工作,象部机器。有时问自己,都答不上为什么。现在,人与人间感情很淡漠,过去的真情找不到了。"

  "是呀。"我说。我也很感叹:人间的真情为什么总是在过去。

  突然,他话锋一转,说:"这些年来,过去的事,想忘也忘不了......做梦常想起......... 你家的亭子间,小小的,至今记得清楚。"他努力说得轻松些,却困难,声音发颤,断断续续。

  我语塞了。怆凉的话。

  他问我近况,象以前一样,问得很细。我心神不宁,匆匆作答。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我给她打过电话,刚打过,知道你也在澳洲。"他说"她"时很小心,象在护卫一样珍藏品。我知道,他说的是姐姐。

  他们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只为听听声音?彼此问下近况?

  "你有她电话?"我问。我也没提姐姐的名。

  "年初我回上海,遇到一位老同学,说她去了澳洲。回港后,我去国际电话询问处查询,他们给了五十个电话,相同的名字,悉尼就有二十个。我想,打打看,一个个打,总会找到的。没想到,第一个就通了。"

  姐姐迟来澳洲,注册向来用她先生的名,偏偏这一次,鬼使神差。五十个电话,第一个就通,也不可思议。莫非都是上帝安排?莫非上帝也认为,二十五年前的那段事,太欠人意?

  "有机会来澳洲吗?"我问。

  "很想见见,二十五年了。"他没直接回答。

  见了又怎样?二十五年的空白......

  我真心诚意地告诉他,接到他电话,非常非常高兴。我留下了他的电话,没敢说很久。事后想想真傻:这样的电话,谁又会嫌贵。

  放下电话,我心乱如麻,往事如电影,一幕幕浮现。我伤感起来。又想起了那雨夜,滴滴嗒嗒的雨声,想起了亭子间里,幽暗光线中,他讲述的〖茶花女〗,凄婉的故事,凄婉的声音......

  五十岁了。五十岁了还是不能忘。那段伤心事,在他心中,装了整整二十五年。一个怎样的人,一种怎样的情感呀?!

  可是,生活不能重来。他为的是什么?为了找回她?为了追寻失落的真情?...... 也许,为的只是说出这句话,这句憋在心中,想了二十五年,折磨了他二十五年的话--

  "过去的,想忘也忘不了...... 做梦常想起......"

  --也许。

  姐姐呢?二十五年来怎么想?她不谈过去,从来不谈。唯有一次,她说,上帝托梦给她,李正平结婚了,可他哭得很伤心......那个清晨,姐姐眼圈发黑,许是一夜没睡?这次呢?接电话时怎么想?是否流泪了?忍得住吗?她的丈夫呢?当时在不在身边...... 不想问她,不想知道太多。

  如果有机会,我会去香港。我要当面告诉他:二十五年来,姐姐再没穿过红毛衣,脸上也没再现羞红的笑;至于我,二十五年前就希望,他是我姐夫。

  可是,会说吗?能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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