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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阵
黄惟群
上海，这座曾经生活过三十多年的城市，让我迷失。在那里，我往往找不到一条记忆中的街，而既使找到了，哪怕就在脚下，我也往往不敢确认。
上海变样了。
高架公路和刚通车的"单轨"铁路，通往城市的任何一角，在这城市的地图上画出一条条漂亮的弧线。到处是摩登大楼，非常摩登，造形到色彩，绝不输给国外，甚至超过国外。假如说，十年前， 一幢漂亮的大厦可以让你驻步，让你为之瞠目、惊叹，那么今天，在上海的任何一角，如果你眼中看不到夺目的现代化建筑，你一定会别扭，会自然而然地脑中冒出一句：这地方怎么回事？!这个城市中，一幢幢竖起的高楼大厦简直像是一块块连接的瓦片，组成一个别致的城市屋顶。想象不出世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城市，可以在仅仅十年(建造史上根本算不上什么)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可以如此大规模地"生产"出成批成批新型、艳丽的楼房屋宇。至于黄浦江东岸，那就几乎称得上是魔术师的手笔，镁光灯一闪，平地竖起一个崭新、摩登、舒适、高雅、疏密有致的美妙世界......
变了，这个城市近几年大变特变。
然而，这个变样的城市带给人的亲切感没变，一如既往，甚至超过既往。
一踏上这块土地，你就发现，每一寸空气中都弥漫着乡音，熟悉的乡音，还有那久违了的自行车"铃铃"，老式公共汽车"咣当、咣当" 的换档响，以及不时来一阵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梦，是音乐，这一切，是一首不息的梦一样美的音乐：有一点喧哗，有一点骚动，有一点烦躁......儿时起，你就听惯了这音乐，在这音乐声中长大，在这梦一样的音乐中一次次沉沉地睡去......你以为你已忘了，忘了这音乐－－应该忘了，不是吗，十多年了。可是，当你与她再度相遇的刹那，你发现，这声音，其实早已储藏在你的生命中，这声音，是你中枢神经中的吗啡，随时随地都能激发你的亢奋......
从宇宙的角度看，我相信，这个城市是个蚂蚁窝。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人。 人行道上、汽车道边、马路中心、交通灯前、摩登楼前的台阶上、街东街西、这街那街......举目望去，到处是潮水、河流、大海一样遍布的密密麻麻的人－－这是一个没有一处没有一时看不到人的城市。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派对的城市。这个城市分分秒秒都在举行世上最为盛大的派对。在这城市的任何一方，坐着、站着或走着，你都能感受到派对的气氛， 感受到那份沸扬与欢腾......在这个城市里，哪怕夜阑人静的三更，你依然能在稍稍歇上一歇的空气中，清清楚楚闻到白日那股热烈与繁忙、喧哗与骚动的气息......
有那么一阵，我迷惑起来，我竟不能辨认，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是梦还是醒？我竟不能辨认，此时此刻的我，到底是在此岸还是彼岸？到底是刚刚踏上这块土地还是从来都没离开过？
有那么一阵，我觉得，这城市的空气中明明还有着我昨天的呼吸、昨天的笑声与哭声；这城市的图案中明明还看得见我昨日的身影、昨日的足迹，却难道，一切真的已是十几年前的记忆？!
有那么一阵，澳洲退远了，退到了画面的边缘。一闪而去的，只是几个冷冷清清的景象：不见人影的街道，空阔忧伤的公园，黑漆漆的公路，夜晚隔老远才见一盏的发灰发紫的路灯......Chinatwan的繁荣、唐人餐馆的热闹、以及餐馆里带些张狂带些醉意的麦克风声响，竟像是旷野中几片飘落在地的秋叶，带一丝凉意......
有那么一阵，十几年苦心经营的澳洲生活，竟像一个"小数点"，微不足道；十几年所看重、维护的一切，竟显得那么不重要，不重要得让人沮丧，让人不敢相信，让人感到歉意。
有那么一阵，我问自己：为什么离开这里？为什么离开这个熟悉、热闹、与你生命同呼共吸的城市去往那个遥远、陌生、冷清清的地方？我问自己：假如十三年前你就看到感到今天看到感到的一切，那么，你会离开吗？
......
"有那么一阵"...... 我说的是"有那么一阵"，只是"有那么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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