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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法制社会,人犯都由看守所关押,专人看守,并且能得到公正的判决。然而,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动乱年代,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天大的事统统由群众专政一手包揽,于是许多冤假错案就层出不穷了。
那年春天,我来到吉林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插队落户。立冬刚过,当地朝鲜族社员就开始“猫冬”了。妇女和孩子很少出门,男人们有的围坐在热炕上闲聊,抽烟。也有的上山打柴,狩猎。生产大队有一名中年牙医,医术在当地颇有点小名气,拜在他名下学艺的青年有好几个,其中有一个高个子英俊小伙子与他最贴心。趁着大雪还未封山,师徒俩提着猎枪上山打狍子。狍子很傻,要想引它出来,只要在山里学它鸣叫声,不一会儿狍子就聚拢过来。师徒俩上山以后各自钻进灌木丛中。徒弟平时学啥像啥,他弯着腰,学着狍子鸣叫声,在灌木丛中来回穿梭。不料,师傅眼睛一花,竟然将他当成一只狍子,举枪就射,徒弟头部中弹后当场死亡。
突如其来的不幸,使牙医悲痛万分,他默默守侯着。得知山上出事了,社员们纷纷赶来,牙医被社员们带下山。当天夜晚,大队民兵连长命令我们八名男知青两人一组轮流看守。为防不测,大家腰间还配备了一根木棒作为武器。心中不安,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暖呼呼的热炕,暖呼呼的屋内,暖的我俩忽忽悠悠的,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少儿时代的调皮,文革初期的无聊一幕幕都出现在梦中……朦胧的晨曦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我一骨碌坐起来,摸了摸腰间的木棒,空空的,睁大双眼在昏暗中寻找,才发现木棒不知何时已经扔在了一边,身上的冷汗吓了出来。我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看见牙医稳稳当当坐在炕上,眼睛盯着我们呢。从他的目光中,我们并没有感觉到凶恶和残忍,反而体味到一种和蔼,一种长者的慈祥。
几天以后,彼此都混熟了,人犯睡觉,我们也入梦,大家相安无事,有时还真分不清楚谁看守谁呢。一天,牙医用生硬的汉语问我们:多大年龄了?家中父母可健在?当得知我们都刚满17岁,他叹了叹气:想家吗?我们点了点头。忽然他打起精神对我们说:当地社员都喜欢喝冰凉的井水,这样会损坏牙齿,也不太卫生。你们不要学他们的样,要养成和开水的习惯。最后他对我们说:“放心睡觉吧,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望着倦屈在炕角落出的人犯,总觉得他很可怜。出事以前,他的女儿与徒弟已经订了亲,双方家庭关系非常和睦,未来的女婿死于非命以后,亲家成了仇家,死者的亲属三番五次来胡搅蛮缠。一些过激的汉子还手持木棒扬言要报仇雪恨,看到我们这些看守员都严阵以待,也就不敢越雷池一步了。闹闹哄哄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在我们八名知青特别看守下,总算安然无恙。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不知是死者家属一而再,再而三地告状,还是公社革委会要狠抓阶级斗争新动向,明明是一桩误伤事件,偏偏要与阶级斗争挂上钩。那天傍晚,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带着一些手持钢枪的民兵,闯进屋内,将我们这些看守员赶到一旁,押着牙医消失在夜幕之中。原以为象这种误伤事件最多判几年牢,几天以后才知道,牙医受到了严刑拷打,逼他承认是阶级报复。遍体鳞伤的他昏昏然然地点了几下头。十多天以后,牙医被定为阶级敌人报复罪而受到了公审,他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枪决是在一个山坡旁进行的,我们几个看守员早早等候在那里。从山坡上往下看,是黑压压一大片看热闹的群众,荷枪实弹的民兵正驱赶着他们。五花大绑的牙医被押了过来,我实在没有勇气目睹这恐怖的场面,紧闭双眼静静地等候枪声。枪声终于响了,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慢慢睁开双眼。不知怎么,在我眼前飘浮的并不是杂乱的行刑以后的场面,而是牙医那憨厚的面容;耳边听到的也不是旁观者的喧哗声,而是牙医那晚对我们说话时的谆谆细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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