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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年我已经是爱辉县水泥厂的一名工人。对骤起的返城风虽略有耳闻,但却不以为然,知青能够返沪当时被称为天方夜谭。
七九年初,国际上中越边境已经战云密布,中苏边境也剑拔弩张。这形势下在春节前夕我踏上了返沪探亲之途。到达上海已是旧历的腊月二十五了。同学们听说我回来即邀请吃饭、叙旧。这顿饭可把我吃"闷"了。席上的同学已经全部落好了上海户口,更有甚者已经顶替父母上班。
回家的路上真是思绪万千。试想刚下乡时盼回沪,日日盼,月月盼,盼来的是失望、失望、再失望。人类始终是在希望中生存,失望中度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念头逐渐开始沉淀。三、四年一过去,念头也随之完全被尘封到心灵的深处,已把它视同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一般。而如今这一切却变成了现实。尘封心灵的念头又渐渐泛起,不断地涌动。继而汇成了澎湃的大潮冲击着内心。
79年春节的几天是在彷徨和犹豫中流逝。返沪的想法已经占据了整个头脑。可是对我来说,当时最大的障碍莫过于曾经引以为荣的招工经历,最大的风险无疑是一但辞职后把户口迁回农村,而上海有因为招过工拒绝接受。(政策确实也是如此规定)。这岂不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么多年的北方农村生活培养了我独立思考的能力,铸就了较为坚定的性格。
为了了却自己的夙愿,为了让梦想成真,我决定选择不遗余力返城,即使鸡飞蛋打也在所不惜。
其实对于人类来说,最艰难的时刻是举棋不定。一但决定了目标,用一往无前的勇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结果往往就显得不十分重要。用宿命的调论解释"尽人力听天命吧"。
目标确定,剩下具体步骤就显示出成功的概率。首先要说服单位同意退职,其次是让生产队接受我的户口。可这些事情又非本人具体操作,决无旁人能替代。这样我必须尽快返回黑河。
年迈的母亲知道了我的决定后,流着泪劝说:"你在那里工作也不错,收入也不少,回上海各方的条件未必好。况且现在边境的形势有这么紧张。"我明白母亲的真实心意。她又何尝不希望儿女能相伴身旁。可是现在这一举措,鸡飞蛋打还在其次,紧张的边境局势一旦发生什么后果,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事实。已经下定决心的我突兀地说出了一句已经深思熟虑多时的话"生为上海人,死为东北鬼"。
时不我待到沪后仅九天为了夙愿他上了回黑河的归程。走的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泪流满面简简单单地说了二个字"小心"。其实我们内心也充满惆怅,未卜的前途,等待我的命运。只是无比强烈的返沪信念支撑着我。当时的场景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出征之感。
火车到了北安,下了巨大决心回去的我也暗暗心惊。车站上到处是集结的解放军部队和整车皮整车皮的坦克、火炮等军事装备。当我上了前往北安黑河的公共汽车时,车上只有我和乘务员、司机。(当时的黑河正处于大撤退的浪潮中,往嫩江、北安可是一票难求)心理不禁有些害怕,开弓没有回头箭。
到了黑河也无暇管及形势的严峻,马不停蹄地到单位办理退职手续,也许紧张的局势淡化了人们的政策界限。也许是我坚定的勇气感动了人们,退职、退户口、落户口的事出乎意料的顺利。当我从邮局寄出证明时也不由得长吁一口气,耐心等待上海的函调。
当时西南方中越边境的战火已经熊熊燃起,战争的阴霾也迁徙到东北边境。仅几百米冻着冰的黑龙江对岸,虎视耽耽的苏联军队用肉眼都能观察到。隆隆的坦克声和轰鸣的飞机声不绝于耳。在黑河一边文化宫前面的江堤上堆着沙袋,上面搁着机关枪。旁边是严阵以待的解放军和民兵,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和平年代生长的我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等待函调,期盼着做上海人。
当年还有一个小插曲:根据当时的形势,黑河地区的领导布置,一旦中苏边境开战,苏军入侵,居民们迅速撤退到头道沟,当然是步行。然后乘上汽车往里撤。记得有一天半夜1时左右,天寒地冻的东北,正值年轻贪睡的时代,被一阵阵剧烈的敲窗声音惊醒。邻居们大声说:"撤退了。"见窗外如此场景,我和朋友把能穿上的衣服全穿上两手空空地奔出大院准备往头道沟跑。街上已经满是人群都在张望着。就这样闹腾到了凌晨3点多,原来是一场虚惊。
79年的春天大雪接连不断,人们常说瑞雪兆丰年,可是对于我经常要来说"天公不作美"。三月中旬我收到了上海发来的调函,按规定必须先到生产队(西岗子公社曹集屯三队)盖章,然后再到知青办盖章。这天下午,天上又扬起了纷飞的雪花。第二天早晨当我到了西岗子以后,望着厚厚的白雪如一层洁白的地毯,把通往生产队的公路遮得严严实实,路上杳无人迹,搭便车的希望是肯定没有了。仰望漫天飞舞的雪花,我有些踌躇。等待?何时雪停。为了回上海我决不在自己身上耽误分分秒秒。我毅然踏进回生产队的道路。深及腿部的雪路,正是举步维艰,一脚一个深深的雪坑。二十来里的路上留下了我的脚印。
付出了满头满脑的汗水和四个小时的时间,我终于到达了生产队。正值青年时代,体魄强健的我也觉得浑身散架似的。盖完章在强烈的返沪信念的支撑下,我拖着疲乏的身体,又踏上了回程。皑皑白雪的公路上有增添了第二行的足印。办完函调手续从邮局寄出后,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己对自己说我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老天保佑我吧!"
等待对于人们来说无疑是最受煎熬的日子,因为这时的你已经无所作为,成功与否由其它来决定。
初时的一个星期顺理成章地等待,内心还存在完成一项工作的欢欣之中,每天也十分潇洒地和朋友们打牌、搓麻将,输了钻桌子,谈笑风声。十天到了,上海方面还没有信息,心里开始有些动荡,种种的猜测在内心徘徊。随后的几天已经是在以小时计算。忐忑不安的心情使我失去了往日的笑颜,进而茶饭不思。当地的朋友们也极力劝说,但无济于事。单位辞了,户口到了农村,此时的我已陷入到绝境之中,只有华山一条路--回上海。最大的担心是因为招过工而上海拒绝入户。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嘲弄和折磨人,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又展现出曙光来。信函发出的第十七天,3月31日的早晨,消防队的朋友来敲门叫我接电话。50米的路,你能想象我是怎么冲过去的。穿着一条短裤衩,一件背心,拖着鞋直奔电话机,什么天寒地冻都不在话下。电话里传来了准迁证已经发出的消息。成功了!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历经几十年才得以实现。我沉寂的幻想仅几年得以成真。高兴、欢喜、不狂喜,此时心情完全可以和杜甫先生当时闻听官军收蓟北,漫卷诗书喜如狂相提并论,当然他是忧国,我是忧己。
返程的日子我都想好了--79年的4月9日,那是我下乡整整九年。可这次应了"人不留人天留人"。7、8日开始天上又飘起雪花,连续的雪天把通往北安的山路封住了。原定九日返沪肯定受挫。好不容易等到晴天,可是传来的消息道路还是不通。归心似箭的我再也按捺不住急切返乡的心。11日我跟朋友说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了,大家也理解我的心情,但为了安全起见朋友们借了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
4月12日晨曦中,吉普车率先在着千里冰封洁白如银的雪地里犁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随着飞速转动的车轮后面腾起了一片雪雾,紧随其后的卡车装载着知青返程的独特标志--长2米宽1米高1米的木箱子。二辆车在莽莽的雪原上疾驰,前无过者,后无来人,此景也蔚为壮观。车轮飞快地转动,内心中不禁遐想连连,感慨万千。爱辉县--边陲的小城,度过了我一生中最朝气的年华,留下了纯真无暇的青春欢笑,也让我饱尝了生活的艰辛,更让我明了世情的艰难。十年的风霏雨雪锻炼了我稚嫩的体魄,十年的艰难困苦磨砺了我的意志,是年的朝夕相处结下了不解的情缘。不畏艰难地办理返沪,真正离开时,眷恋之情也难以言表。此时发自内心的诗情,轻轻地说:再见了,爱辉!再见了,我的第二故乡!再见了,曾经养育我的边疆土地。对于你的记忆,在我的一生中将刻骨铭心。
汽车向南疾驰,车轮后面依然腾起片片雪雾,这雪雾此时显得美丽之极。汽车继续向南疾驰,奔向我梦寐思萦的故乡--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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