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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上了一定的岁数也许容易看什么都不太顺眼，喜欢抱着陈旧观念，对眼前的事往往弄不明白。因而“四十而不惑”也不一定靠得住，到了五十岁说不定还有很多困惑。比如说我，就有许多困惑，弄得先生老说我是“杞人忧天”。
比如说外面的灯越开越多，越来越亮，五光十色，招牌霓虹灯、广告灯、彩灯泛光灯铺天盖地，有点视觉轰炸的效果。我总觉得有些浪费：灯是照明用的，够亮就行了，何必要搞得眩目耀眼甚至刺眼呢？这玩意儿是不是多多益善呢？我始终没弄明白。
每逢节假日，不管放几天假，上级有关部门就指示，要求厂里在节日中把船台、码头、大楼上的灯统统打开，大放光明，要求把没人办公的办公楼里、没卖出去的商住楼里、没人干活的门吊、塔吊上所有的照明灯全部打开，说是要让浦东亮起来，说是开发浦东改善投资环境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说是外国朋友总觉得浦东不够亮。
我一想，这么多灯一开，灯火辉煌，漂亮固然漂亮，但节日这几天厂里要休息，无人上班，这上千元甚至更多的电费可是要我们厂自己出的呀！厂里的经济效益也是要受影响的哟！至少本可以多发几个下岗工人的工资呢！上级有关部门谁也不会来帮你出一点的吧！暗自琢磨，这似乎有点摊派的味道，有点歌舞升平、貌似繁荣的花架子的味道。有那个必要吗？一个厂的开销尚如此，全浦东那么多单位，要是都开起来，一夜天要多用多少电啊！
当然心里这么想，嘴上是不好这么说的。身为宣传部门，怎能不协助搞好节假日宣传工作呢？怎能与上级有关部门唱反调而不保持一致呢？既然节假日是人民群众喜庆的日子，那么喜庆喜庆总要付出点代价吧？这点电费自然是不能计较的，微不足道的。
于是就层层布置下去，抓紧落实。于是就把平日里整天对职工念叨的“节约一分钱、一滴水、一度电”、“降本增效、扭亏挖潜、厉行节约”一套收起不提，而是通知各部门夜夜开灯，通宵达旦，不得有误，不可漏掉一部门吊，一幢大楼，不可让灯若明若暗忽明忽暗，要加强值班，加派维修人员，云云。至于费用嘛，“政治任务是第一位的，只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棗说着说着，发觉不妥，有点过头，类似文革语言，立刻刹车，于是改口：“改善投资环境，配合浦东开发，提倡奉献精神”，这样觉得还行，大家听着顺耳，两头都好交代。过去曾听说“到了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进了宣传部，糊里糊涂犯错误”，这话果然不假，差一点就犯错误了。说错一句话，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棗市场经济时代，能不算经济账麽？再补充发挥一句：“节日开灯损失平日补。”
只是心中仍存疑虑：正因为我们国家穷，才要外国人来投资开发：浦东不够亮，不正因为我们不够富裕麽？如果已经亮得超过了曼哈顿，还用得着老外来投资麽？
因搞不明白，节日里便去了在银行当头儿的老同学家拜访请教。老同学新搬了三室二厅的住房。一进门，只见灯火通明，犹如星级宾馆。抬头看，厅内天花板上十几二十盏小型聚光灯星星点点，贼亮贼亮。一问，每盏都是四十支光。不禁大为惊讶，“乖乖隆地咚”。女儿不屑，怪老妈土，少见多怪：现在谁家搬新房子不弄它个十盏八盏的？否则也未免太寒酸了。
可不，再看老同学家左一间右一间的房间内，吊灯如水晶宫灯，壁灯如流萤飞瀑，台灯造型别致优雅，各色灯具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好象把灯具总汇搬回了家，看得人眼花缭乱。它们早已超过吾辈传统观念中的照明功能，而是兼有观赏价值，艺术价值，使用价值的多功能艺术品了。一句话，显示了房屋主人的品味，身份，地位，档次，情趣，哎呀，鄙人头脑里的词汇都不够用了呢！瞧我惊奇的神态，女儿又在一旁笑，老妈真是少见识。
我仍是有点不明白。尽管我们当年插队在农村时，对那种惨幽幽的豆光般的小油灯不满，对把我们笼罩在黑暗中的贫困生活不满，经常怀念大上海南京路灯火通明的夜景；然而只要一盏小小的台灯，便能够满足我们读书求知的欲望，足以把我们引向光明世界，使我们欣喜无比，倍感温馨：又何尝想过要有那么十七八盏眩目耀眼的灯来营造一个奢华的水晶宫殿，把家布置得如同星级宾馆呢？而今不是有很多人在灯红酒绿中迷失了自己，步入了欲望的深渊吗？
老同学笑而不答，邀我们同去参观东方明珠塔。登上高高的明珠塔，眺望夜幕下晶莹璀璨的上海城。星星点点的灯光如同洒落在玉盘中的千万颗珍珠，南浦大桥、杨浦大桥如两串闪闪发光的项链，带给人奇异的遐想，五彩缤纷的节日彩灯与绚丽多姿的焰火交相辉映，把夜上海照耀得比白昼更多了一份妩媚绰约，多了一份神秘优雅。这时候，我的心境似乎有了一点变化，多了一份欣喜，赞叹，少了一份杞人忧天般的困惑。老同学发表宏论说，向往光明，追求美，是人的天性；改革开放，毕竟使我们的生活美好起来，生活水平大大提高；多消费一点，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尽管铺张一点，国家和个人也是承受得起的。毕竟，世界上已经没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这话不无道理。可我还是觉得，我们国家还不富裕，我们这个城市也还有很多人下岗失业，生活困难。我只是希望，无论是国家集体还是个人，都能量力而行，凡事讲究个度。我想，中华民族崇尚节约俭朴传统美德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和下一代手里丧失贻尽。在我的家中，依然是那几盏旧灯；我仍旧要求女儿：吃饭开大灯，看书用台灯，睡前开壁灯，离开房间时随手关灯，不要养成大手大脚浪费的习惯。我还真是改不掉“老土”呢。
200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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