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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我们这条弄堂里的人,谁都不会忘记那口幽深的古井。
我记得,我现在居住的石库门弄堂,原来有好几口古井。我家门口就有一口。那时候,虽然家家都装上了自来水,用水极为方便,可家门口的那口古井,仍在左邻右舍的生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在井台边饮用洗涤的人从未断过。我们这里的大人小孩都会从井里吊水,只要把系着吊桶的绳子有节奏地轻轻几撩几抖,一桶桶井水便会吊上了。
这口古井里的水,清澈透亮,象泉水一般银亮。用它淘米烧饭,米饭粒粒晶莹,喷香可口。用它洗涤的衣裤,晾干穿在身上极为滑爽,用它沏的茶,满屋飘香。
这口井也真奇怪,井里的水要比一般的井水凉,在夏天你如喝上一口,那真能与冰冻汽水媲美。盛夏时节,井台边的人就聚得最多,也最热闹。我放学口渴要上这里喝上一气,父亲下班回家也要上这里冲涮一下冒汗的双脚。到了晚上乘凉时,吃上一块用井水凉过的西瓜,舒服至极。
如果说,夏天的井台边是我们男人的世界,那么,一入冬,井台边就是女人的天地。冬日里,这井里的水又往往比别的井水来得暖热,提上一桶,会冒团团雾气。母亲和阿姨们在井边洗呀笑呀,三个女人一台戏,好生热闹。冷寂的冬天,井边总是充溢丝丝暖意。我母亲是从农村长大的,所以她在井里吊水的技术独树一帜,她那轻快悠然的吊水动作,犹如一首美妙的诗,让人赞叹不止。有一次,妈妈和几位年轻的妈妈比赛吊水,母亲不慌不忙,一连吊了十桶,桶水满盈不带洒半滴,速度还最快,妈妈们笑着服了,封她为吊水冠军。
每逢星期四弄堂大扫除,居委会的朱阿姨只要摇响第一声铃,家家户户都会派出代表来冲洗整条弄堂。我母亲总是走在最前面,在古井边抢过木桶,吊起水。她一桶又一桶,干得又欢又利落,我们这些调皮蛋这时一边做父母的小帮手,一边又忍不乘机戏水玩水仗。当大人嗔怒我们时,朱阿姨就在一边护着我们,还乐呵呵地称赞我们爱劳动。
有一天,居委的朱阿姨陪着区长也来到古井边,区长沉思了良久,让人拿来笔和红漆,在井坎上写下了“长饮同乐”几个大字。过了几天,朱阿姨从区里抱回了一个镜框奖状。她在井台边笑眯眯地告诉正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母亲和阿姨们:“陈区长表扬你们啦!你们和睦相处,被评为区里五好居民小组......”我在一边听了,似懂非懂,但我想朱阿姨表扬的事,一定和这口井有关。
我每到古井前,总觉得这古井仿佛有股清爽的风,不时地从我的心头掠过。是因为这井水晶莹纯净,还是因为这井水甘甜诱人?反正时难以说清。我只知道生活在这弄堂的每一个人,都象爱护着自己的眼睛一样,深深珍爱着它。以至,有一次我在井坎上不慎把要洗的一双臭袜子掉进了井里,虽然及时吊了上来,但仍被母亲狠狠地揍了一顿。母亲揍完我,还连连跟井边用水的人打招呼。边招呼,她便开始一个劲地提桶吊水。阿姨们看了不忍心,也在一边帮着吊水,直到吊干井水为止。这天母亲累坏了,扭伤的腰旧病复发,在床上整整躺了二天。我哭了,我知道,我做事不该如此毛手毛脚,我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这古井里的一汪清泉。母亲病了,父亲又出差了,家里没有做饭,是张阿姨来帮忙做的饭,烧的菜......
古井,从此刻在我的心上.
在一个酷热的夏天,我正在井边洗衣服,突然弄堂里闯进了一群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他们二话未说冲进了居委会,一把拽出了朱阿姨来到古井边。他们把朱阿姨硬是推上了不足一尺宽的井墙,开起了现场批斗会。他们说朱阿姨利用这口古井与无产阶级对抗,不分敌我,这口井就是资产阶级的陷井,连同朱阿姨必须一同砸烂......
斗了好一阵,他们拿起一把大锤发疯似的砸那井坎上“同饮长乐”几个大字.
井坎被砸碎了,朱阿姨也被摔倒在井沿边的地上.他们扬长而去.酷日下,我发现朱阿姨望着那被砸烂的井,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我这个黑六类的子女,此刻又怎能阻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呢?我只能默默地扶起朱阿姨,那已被砸碎井坎的井,此刻恰似一只幽深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我,井下黑洞洞,已寻觅不到那汪银亮的水影了。
这一夜,我失眠了。突然,半夜里我在迷糊之中又听到那熟悉的吊水声响。我立即下了楼,月光下,只见弄堂里的左邻右舍都聚在被砸的古井四周,有吊水的、有搬砖块的、有拌水泥的。朱阿姨也在,她俨然是个指挥者,与白天判如两人。我父亲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膀子在深深的井底下掏那被砸入井底的碎砖块,上切都是在悄悄之中进行的......
好半天,古井又复现出新的井坎,井下又重新溢出那汪银亮的水来。人们无声地在月光下微笑着,这笑却是浅浅的。
古井复活于一夜之间,可从此井边无论有人无人都显得无端的冷寂。随着岁月流逝和变迁,井台边的笑声又在一个秋阳下回响了。这复活的笑声比昔日更欢快,更悦耳,更动听。我不止一次地在梦中默默祝愿:古井,愿你清泉不断,笑声不止......
哦,毕竟是梦。一天,我下班回来,朱阿姨沉甸甸地告诉我:“小费,这口古井要填掉了。”
“为啥?”我惊怔。
“不为啥,只为弄堂里要统一造天井......”朱阿姨轻声地回道.
我无言以问。弄堂里要造天井,这也许是城市发展的必然。古井挡墙,注定要填掉。但是要填掉的仅仅是一口古井吗?!我百思不得其解,内心承受着某种从未有过的挤迫。
第二天,这口古井被人用石块填塞了。
星期四朱阿姨的铃声又响了。但古井即毁,大扫除的人出来的也少了,天井的铁门紧闭着。
那洋溢着淙淙泉音的纯净的古井,已经无从寻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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