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何故,回城已近十年了,我那段插队的峥嵘岁月,已经属于昨天,可是我们这些同龄人,只是偶而相聚在一起,一杯清茶,一包香烟,谈得最多的一个话题,还是昨天。平心而论,我们谁也不想靠回忆过日子,可我们谁也讲不清,为什么我们都要拾起那失落在昨天的梦呢?
(一)
前几年,我在攀向华山的石阶上,与一位姑娘不约同行。她,手执着一根竹杆独自向上登攀着,突然,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石阶上,我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了她,这时我才发现,她竟是一位双目失明的盲姑娘。她那清瘦的脸庞上,道道生活的痕迹告诉我:她是我的同龄人。果然,她曾在山西下过乡,当听说我也曾在北大荒插过队时,她顿时显得异样的兴奋。她这样告诉我----
那是一个冬日。她,人虽在山沟放炮炸石修水库,可是心却早已飞向了古城西安。轰隆隆,一声巨响,飞溅的石块正好击中了她的双眼,血,从她眼眶里喷出,她倒下了。后来她因此返城,她是带着一片黑暗返城的。她在城里找不到工作,她世界开始失望了,想与这个光明的世界诀别。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给她那颗破碎的心增添了一种生的活力。她下山后,自学起推拿,学写起诗来。推拿取得了证书,诗却没有发表过一首,这诗只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开起一个推拿诊所,明天行将开业,她又一次来到了华山。
我们终于登上了华山顶峰,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抺红云。突然,一轮红日跃出了厚厚的云层,山顶上顿时光芒万丈,一片金辉。我的心立刻骚动起来,她显得异样的平静,两行无声的泪水,却涌出了眼眶。她一动不动,犹如一尊无言的雕像。我不由对她产生一种敬意,她使我看到了我的同龄人底蕴在心灵深处的那一片光彩照人的心灵世界。
在下山的路上,她毅然折断了手中的拐棍,用诗一般的语言对我说:“我们曾在昨天失落过一个梦,当我们面对明天时,我仍要感谢昨天,我们要去重新认识,重新对昨天,作出新的评价......”
是的,唯有在那难忘的岁月里真正磨难过的同龄人,才真正懂得怎样去生活,才能真正找到人生的座标。
(二)
此时此刻,我禁不住又要想他。
前几年,我有幸重返我曾经插队十年的松树沟。队长在家里的炕桌上,盛情地招待我和他。他是接到电话,特地向矿上请了假来与我相会的,他也成家在荒原。浓烈的高梁酒,我们碰了一杯又一杯,喝着喝着,他眼眶红了,眼睛变得泪蒙蒙的,他仰脖又干了一杯,突然哭泣起来:“你为什么要来折磨我?一来,我要几天睡不着的呀......”他说完,伸手“啪”地揍了我重重的一拳头,然后跳下炕头走过来,双手颤抖着紧紧地抱住了我,放声哭了起来:“请你原谅我......”
我的双手也紧紧地抱住了他,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我也哭了.
孟队长在一边眼眶也潮乎乎的,他深沉地对我们说:“我今天才真正理解你们这些知青,你们没有忘记这块土地,有那么一天,我要在松树沟人纪念碑为你们所有的知青刻块纪念碑,留作永恒的纪念......”
理解,这是多么令人感到慰藉的理解呀!
秋阳渐渐西沉,他与我告别,要赶回矿上去加夜班。我们默默无言,没着那条熟悉的道路,走了很久,很久。
这天晚上,我睡在炕上,竟做起梦来,我梦见我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她来到松树沟,和孟队长一起。在村头真的为我们这些同龄人树起了一块纪念碑。碑文上写着----知青,历史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我时常想,这个梦也许明天会变成现实的。假如明天有人会忘记我们,但我想我的女儿决不会忘记我这个曾经当过知青的生身父亲的。
(三)
前些日子,在崇明岛上一次无意的采访中,我和他相遇了。
他已经是一位颇有声望的一厂之长了,但他仍没有忘记自己是从荒原走来的一名小小的知青,他面对着远处那片深海,显得很疲惫。
涨潮了。他回城后待业的心,在时代的潮水中骚动起来。他在想:这么多待业兄妹,不如到时代的潮流里去扬一扬风帆。这,才是符合逻辑的价值观。
他在北大荒做过泥水匠。他想把街道所有的待业知青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建筑队。在一个无月的夜里,他叩开了值班的街道主任办公室的门,一次真诚的交谈,街道主任被他这种创业精神感动了。星夜下,他一家一家地找到昔日的伙伴,他们都愿为生活为社会去释放自己的光和热,去为社会做一有益的事。
建筑队成立了,并且很快打开了局面,创业不到一年,就创利了10万元。上海要建新客站了,他星夜从苏州工地赶回上海,他要把建筑队撞进上海站的建设工地。汽车在途中飞快奔驰,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痛,转而被送进医院抢救,胃出血,胃被割去了四分之二。在病床上,他仍不忘工地和中标的事。一出院就又赶到上海站工地,他们终于开进去了。后来他又把目光转向北方的一座新的大工程,他去了,而且还技压群芳,成功了。那天,当他从北方返回上海的途中,来到了天安门广场。他想看看当年曾使他狂热过、接受过洗礼的圣地。当他的脚刚踏上金水桥,他的胃疾又一次发作,阵阵绞痛,他再也站立不住,终于倒在天安门前......
这一天,他被市里评为优秀企业家,但他并不受名誉之累,他清醒地知道,他没有文凭,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游牧部落的首领。面对着这片经济狂潮,他想去寻找那个早就神往的希望之岛。他要读书,他要去东渡留学,他要去作一次洋插队。
是的。他要走了,也许人们又会忘记他的存在。然而,我坚信,无论他是在日本还是在祖国,这颗受过磨难的同龄人的心,永远会发出光和热。因为,我们这一代人在昨天都咀嚼过真正的生活,因此我们有百倍的信心,把握自己的命运之神,去实现我们存在的价值!
哦,我的同龄人,让历史为我们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