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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执拗地思念那片绿荫,那片窗前的绿荫......
小时候,我寄居乡间,外婆家老宅基的屋后,种着一丛葵葵密密的夹竹桃。它留给我许多童年的野趣,至今难以忘怀。长大一些以后,我随父母在城市定居。每当心头生起某种寂寞时,我总是禁不住独自伫立窗前神思遐想:假如,在我宽敞的窗前,也有一棵夹竹桃,一片绿荫,那该多好呀。
记得在我小学毕业那年的一天夜晚,窗外月光似银,我又对着那扇光溜溜的窗子楞神。父亲默默地走到我身边,抚着我的头,轻声说:“孩子,过几天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告诉我,要搬去的地方,是一条旧式的石库门弄堂。那里没有阳台,也没有宽敞的落地窗,但是,我和弟弟却能拥有一间六平方米的小亭子间。
凭心而论,我是不大愿意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的。不仅因为我熟悉了这里的环境,结识了弄堂里的小朋友,还因为这住处,前有阳台后有晒台;宽敞的落地窗,视野无掩无荫,开阔极了。从这里可以一览黄浦江的万盏灯火;节日之夜,那缤纷的礼花就象镶嵌在镜框里一样,多好的窗口啊,这里虽然没有一棵树,但它有一片云,一片用我童年的憧憬织起的绿色的云......
诚然,我也理解我父母的心,一室怎能长久地容下全家四口人呢?何况我们兄弟俩正在拔节而长,石库门弄堂,毕竟多一间小小的亭子间呀!
石库门弄堂的新居,并不比旧居大多少。窗口低矮得使人别扭,从窗内往外看,前边一排楼房象是前后紧贴似的,实在缺乏合理的空间之隔。当我不经意地巡视窗外时,眼前突然一亮----嘿!窗前,竟有一株绿茵茵的夹竹桃!那一朵朵朝露赤退的花儿,分明鲜灵灵地耀眼,轻风徐来,带进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我的心,在沉醉中得到一种满足和安慰。难道说,多年的渴望,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吗?丢失在童年的那一片绿云,终于变成这实实在在的一片绿荫?
人是能适应环境的,久而久之,我渐渐地发现,居住在这狭小的石库门弄堂里,窗前一株夹竹桃,空间是小了,可是我的心间有了新的扩展。每当清晨推开窗户,窗外的空气是那么地新鲜,清爽中还带有一股淡淡的馨香。绿色枝头上,鸟儿在欢快地啁啾。我在窗前晨读,享受着这夹竹桃赐予我的美好晨光。不光是我,母亲也常常对这株夹竹桃感到满足,每当她洗完衣服,把竹杠往窗外一伸,正好搁在树杈上,夹竹桃树,俨然成了母亲理想的天然晒衣架。逢到花盛时节,不爱养花弄草的父亲,也会倚着窗口,看上它半天。
我家窗前的这株夹竹桃,枝干粗,叶儿肥,一年要开上几次花。那粉红色的花,一开就是满枝头。花开了,各种彩色的蝴蝶,还有小蜜蜂,便扑楞着小翅膀在花丛里飞来飞去。有一天,一只玉色蝴蝶竟闯进我的窗口,我伸手抓住了它,把它装进玻璃瓶里。父亲看见了,深沉地对我说:“人,怎能伤害小生命呢?它也是有灵性的,就象这窗前的夹竹桃一样......”
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打开瓶子放走了蝴蝶。阳光下,我看见它抖动着闪亮的翅膀,扑向那片绿荫,----那片属于它的世界。
窗前的夹竹桃,最热闹的时节,要算每年夏天的傍晚,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便聚集在浓浓的绿荫下,下棋、打朴克、谈天说地,聊着各种有趣的新鲜事,以最普通的方式,咀嚼生活。清晨,不是张家姆妈在树下拣菜,就是李家阿姨挽起袖子在这里洗衣服......,渐渐地,我发现在这棵夹竹桃的绿荫下,左邻右舍的关系是那么融洽、和谐,谁家有个事要帮忙,只要到树荫下一招呼,“哗啦”一下子就会召集起一帮人;谁家缺点啥,在树荫下一商量准行。
有一次,母亲不小心在楼梯上滑了一跤,损了腰,急着要送医院。那时我个子小,背不动母亲,急得我在窗前直叫唤,邻居们放下手里的活,赶紧帮着找来一辆黄鱼车,送我母亲去医院治疗。第二天,她们还上门帮我家买菜,淘米做饭。我在夹竹桃下,连连向她们道谢,她们却轻轻一笑:“谢什么?远亲不如近邻,应该的......”我的眼睛
潮乎乎的,心里感到,夹竹桃下的这片绿荫,突然变得纯净而透明,在它的滋润下,我的心感到从未有过的慰藉与充实。
那天晚上,我搬条长凳,终于走下楼去,和左邻右舍围成一堆纳起凉来。星空下,树影中,我渐渐步入人生的小溪,领略到人与环境的和谐境地......
不久,我离开上海,去北大荒落户插队,在那旷寂的荒原,我仍然满怀着希望,牵念着系在绿叶上的情思。春去秋来,十度雁归,我有幸回城,终于又回到我亭子间的窗前。夹竹桃在春风里摇曳,它明显地长高了,茂盛的枝叶,已超过窗台,花儿也开得比以往更红火。正当我铺开稿纸,准备拾掇那唱给夹竹桃的中断的诗句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把我给震惊了。石库门弄堂要统一改建天井,修建队要砍倒这棵夹竹桃。我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纳闷,真想去找他们,请求斧下留情;更希望楼下的主人,能保住这片绿荫。可是,我也知道,在现实的天平上,对于一个天井和一株夹竹桃来说,砝码总是倾向天井的,这弹丸之地,无疑也是一点面积。在这个拥挤的都市里,人们对面积、对空间的占有欲,足以扼死一棵绿色的生命之树。
“嗵----嗵----”,砍树声。象是砍在我的心上。窗前的夹竹桃在作最后的挣扎,痛苦在摇晃着一朵朵粉扑扑的花儿,无声地坠落,被践踏。......
我倚在窗前,痛苦地闭上眼睛,心里涌起莫名的悲哀。我想,窗前这片浓浓的绿荫,是注定着要消失了,可它是否会失落更多东西呢?
“卟嗵”一声,夹竹桃终于倒下了,倒在了刚刚筑起的天井里。突然显得空旷的窗口,在我心上裸出了一块空白。我感到空寂与惆怅。我想哭,但没有泪。
桌上,有刚才飘进来的一片绿叶,我把绿叶捧在手心里,微微感到它的冰凉。但我相信它没有死,在它的叶脉间,一定还有绿色的血在流淌。于是,我把绿叶夹进一个夹子,同时埋进一个无声的愿望----一个关于生命复苏的愿望......
是的,我深信石库门弄堂里,一定还会有新的绿荫出现。天井,永远关不住人与人之间友情的绿荫,这是一定的,不管它是今夕还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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