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学中文

　　我一对儿女真使我伤透脑筋－－不会说中文。

　　其实两岁前，我儿子说的是中文。可两岁后，送他去托儿所，他因不会英文显得傻乎乎、呆头呆脑、听不懂别人的话，也不能和人玩，我们见了急、心疼、不舍得，于是教他英文，不断对他说。他学得快，没多久，说好了英文，适应了环境，"活络"了起来。可麻烦的是，从那以后，再让他说中文，他不会了，也不愿了。

　　女儿比儿子小三岁，她出生时，家中大人、小孩间使用的语言已成定局，她说英语，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开始，没把事情看得多严重，可他们越大，问题就越大，大到不得不正视。

　　我与太太宣布：现在开始，每个家庭人员，在家必须说中文－－宣布过好几次了。

　　阐述问题重要性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对一对儿女说：如今世界，谁多掌握一门语言，谁就多一份优势，你们是中国人，掌握、运用中文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将来世界，中国一定占有重要位子，澳洲与中国的联系必定越来越密切；我说：你们的爸爸是作家，写了很多文章，其中不少写的是你们，可你们一字都不识，连写你们什么都不知，可惜吗？不仅可惜，而且不像话，是吗？我说：你们英文越来越好，好得我已听不太懂，你们再大些，我将完全不懂，你们若再不懂中文，将来老子、儿子彼此不懂，彼此不知对方说什么，可以吗？可笑吗？荒唐吗？

　　我一对儿女有这点好，只要认真对他们说，他们听，而且能理解。儿子说：对，我必须学中文，至少我要看看爸爸写的书。女儿"老嘎"，她说：什么都能想象，可我怎么想象将来无法与爸爸交流呢？

　　认识透彻吗？透彻。可问题是，再透彻也没用。开口一说中文，不是我听不懂他们，就是他们听不懂我。于是，先是彼此句中夹上一二英文，后来一二成了三四，可悲的是"再后来"，再后来中文没了，全都成了英文......总是我迁就他们，别以为我英文好，我是十几年澳洲生活培养出个本事－－"混"，"混枪势"，这是上海话，和"混水摸鱼"意思差不多。我会猜，会根据听懂的几个单词判断对方意思，会不懂装懂，轮到我说话，我最在行的是，用简单的词表达最复杂的意思－－扯远了。

　　不断有人劝我，送孩子去学中文。我总一笑，心想，我的孩子学中文还要别人教？倒不因为我会写文章，而是因我教过小学语文，当年插队在农村，我教了足有四年书。我教得很不错，就连目空一切谁都看不惯的县教育局长都觉得无懈可击。

　　我买了黑板，为黑板做了架子，一本正经教起孩子中文来了。可惜，一小时，只教了一小时，我放弃了。我发觉，我对"上下左右"、"天上地下"这些字已缺乏耐心；我发觉，自己人教自己人很难，就像自己人帮自己人开刀；我还发觉，我教他们是没"收入"的，没收入的事，如今做来太没刺激了......

　　于是，我把他们送去了华人的中文学校。

　　一学期过去了，两个孩子似乎大有进步，不仅学过的字会念会写，有时兴致一高昂，相互还能"开开"国语，甚至用国语吵个架，教训教训对方什么的，简直不敢相信。

　　忘了说了，我那两个孩子，除了中文，儿子另外还学画画，女儿则学跳舞。两人学得饶有兴趣，回到家里，都想"卖弄"一番，都想把对方比下去。儿子将画本翻开，摆到女儿面前："Look,Look......"，女儿则装不看见，双手撑桌，挺胸抬头，腿反过去，往后翘呀翘的，努力做得像个专业舞蹈演员在拉韧带......

　　学校老师来电问：你两个孩子下学期还来上学吗？

　　我忙忙地说：去去去，当然，当然。生怕说慢了，两个名额被他一笔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