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为谁而鸣

　　小时候就知道人会死。八号楼上老公公死了，四号张婆婆死了，隔壁摇头老太李奶奶死了，但死的都是上二辈的人，又不是亲属，本就陌生，且他们早已形如枯槁，是孩子所不敢走近的。后来，我老太太也死了。老太太是我母亲的祖母，很老了，一只牙都没了。那天，我母亲哭得伤心，我也掉了阵泪。不过，我掉泪是因为众人的肃穆表情，因为母亲的伤心和她的哭声营造的悲哀气氛，使我压抑、难过、不开心，使我想哭。

　　小时候，对死的理解其实很不真实。殡仪馆开来的车子，铁板床上的蒙面尸体，围观却又不敢走得太近的人群......就象过一阵发生一次的形式，象大人们讲过的某个故事的再现。总之，与自己关系不大，离得很远。觉到过些悲哀，但这悲哀仅是看书看电影式的悲哀。

　　大些了，对死的了解确切了：知道人都会死，每个人都会，自己也要死的。知道这些后的震惊、痛苦，每个人都经历过。死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怎么会死？我死了，那么世界呢？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呢？都将不再继续？......大概，过上一万年还会再活吧？哪怕过上一亿年也可以，也算一点安慰、一点希望－－人是不能想一件没有丝毫希望的事的。然而，没有希望，一点都没有。各方知识都在证实，死了就是死了，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再活......想不通，不可能想得通；知道确切了还是想不通。这是件无法深入想下去的事，就象面对没有答案没有边际的黑洞洞的宇宙。世上没有一件事比死更残忍，更难想通。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开不想。

　　我已多年不想"死"了；想，也仅把它当作一个字，眼中晃过，脑中掠过。

　　大概因为过去太忙，又因如今生活越来越好，越来越安定，四十岁那年，童年这件没想完的事又出现了，尤其夜半醒来，面对一片漆黑，想到的必是它，赶都赶不走。我被折磨得又慌，又怕，现有一切，儿女、妻子、屋外的月光，自己的生命连同感知有一天都将消失，永远消失......欲哭无泪，只有仰天长叹。人可以嬴一切，嬴彩票，嬴官衔，嬴成功的事业，可谁能嬴得"不死"？谁能？如果真有上帝，我觉得上帝太残酷：既要人死，何又让人生；何又让生的人知道最重结局只是死？

　　越来越多。我们正越来越多看着我们熟悉亲近的上辈，一个个离去，永不回头地离去。丧钟一次次敲响，要不了多久，就该为我们而鸣了。

　　我与太太都曾想过应该信个教，相信死而后生的说法，也算有些寄托，有点希望－－希望，哪怕再渺茫也毕竟是希望。然而，一来太忙，二来难以勉强自己，再则，实在受不了那些没有创意的喋喋不休的说词。

　　我们还活着；现在还活着。重要的是现在。

　　利益得失，日常生活中似乎关系重大，可放到"死"面前一衡量，显得太微不足道。少些仇视、忌意，少些争夺、倾轧，少些小算盘与斤斤计较；多些信任、友善，多些理解、宽容......看起来是为他人，不合算，其实是为自己，很合算。快乐是自己找的，也是他人给予的；只有彼此创造、彼此奉献，快乐才能真正到来。

　　我这人其实不求上进，且从来对只求上进、奋发图强、克己克人的人不甚理解。有时，我求点上进，是环境逼迫，不得已，或为兴趣所趋。我真正向往的是什么？我也曾多次问过自己。老老实实的答案是，我真正向往的是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日日派对，夜夜笙歌，累了，与爱自己也为自己所爱的人抱住睡一觉......什么刻苦、事业、奋斗、所有这些以求高人一等的玩艺，统统不能使我信服。生命很短，时间有限，只有及时寻乐，才对得起生命，才真正不枉来到世上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