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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阿凡提的外号是当年一块儿下乡的知青们起的。阿凡提本姓王,可大伙儿都不喊他小王,因为他老是穿一身自己裁剪的黑白条子的崇明土布衣裤,脸瘦瘦的,个头虽不不高,却显得精干,人又机灵聪明,平时爱来点小幽默,颇象阿凡提,所以就得了这么个雅号。
阿凡提原是上海市重点中学的高中生,“文革”前父母都是小裁缝,家境不富也不十分贫寒。他因在家里五个弟兄中排行长子,所以带头第一批下了乡。
阿凡提不象有的知青到了乡下整天唉叹前途命运,沮丧颓废,而是面对现实脚踏实地学起了农活。他天天跟在生产队长大老刘后面转悠,问长问短,学这学那,不久便把犁耙耧播十八般武艺都学得象模象样了。
农村生活条件哪能和大城市比,缺油少盐是常事,一年到头别说难得见荤腥,就连蔬菜有时也经常吃不上,加上农活又苦又累,确实让人有点受不了。尽管如此,阿凡提却想,我们来农村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吃苦耐劳在田里摔打锤炼,能脱胎换骨吗?他每天收工之后,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到自留地去种菜,学着老表的样子种上了辣椒春菜茄子黄瓜,回到知青屋还挑水做饭劈柴,可从未见他愁眉苦脸的。逢到别的队知青来队里作客,阿凡提总会露一手,炒几个宁波菜让大家尝尝,换换口味。
逢到个别女知青想家落泪,阿凡提便开导劝慰她们:既来之,则安之,哭也没用,还不如打起精神好好干,反正下乡的知青成千上万,大家都一样苦,哭坏了身子倒让父母心疼。
阿凡提务实、开朗的个性使他颇有人缘,可偏偏从没有遇到过“丘比特”的青睐。这也难怪,那年头知青前途未卜,生活艰难,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谁还敢考虑那事啊。同在一个队的男女知青几乎都成了清教徒似的,压抑着个性,强行克制着青春的萌动,相互间连玩笑都很少开,更别说什么私下的接触交往了。全大队一百二十多个知青,在头几年里,仅有一两对公开谈恋爱的,还被别的知青取笑没出息。在这种环境下,阿凡提的青年时代也就这么平淡无味地过去了。
阿凡提下乡不觉已是八个年头了,人都快三十岁了。几个爱开玩笑的老表打趣说,“小王,在我们农村,象你这么大岁数,娃崽都好几个了,你们知青打光棍要熬到啥年头?就当真不想要老婆吗?”阿凡提想想也觉得凄凉。头几年,大家都盼上调,一年年过去,可推荐上大学和抽调到工厂的毕竟凤毛麟角,绝大部分知青仍在大田里务农,上调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如今报上一直在宣传要知青扎根,虽说真愿意响应者实际上并不多,可这似乎已是趋势,没什么改变的可能了。
古云“三十而立”,阿凡提何尝不想成家,可队里的女知青一年比一年少:有的已远嫁外省,有的到县城去自找门路,有的打算搞病退回上海,没有一个愿意“扎根”的。再说他们也难以看上阿凡提:阿凡提家有“海外关系”,尽管几十年来音信缈无,却让他背着个“出身不好”的黑锅,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哪个姑娘跟了他还不要倒一辈子大霉啊。阿凡提渐渐也就心灰意懒,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再抱有幻想了。
有一天,阿凡提有事经过五里地外的大队小学,顺道看望在那里当民办教师的上海女知青小韵。小韵正忙,也没留阿凡提多坐,阿凡提只好悻悻地走了。
阿凡提素来对小韵颇有好感,却从来没敢奢望她成为自己的女友。有道是“可望而不可及”,可阿凡提连看都从不敢正面对着小韵看一眼,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要脸红心跳。阿凡提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老是想能见见小韵,哪怕是瞅上一眼也好。
小韵文静秀丽,举止端庄,有一种高雅的气质,一种说不出的慑人魅力。她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寝室里挂满了她自己画的国画。她还会弹钢琴、唱歌跳舞,从小就在上海的少年宫合唱队担任领唱。她带队的大队小学文艺演出队在全县的中小学汇演中屡屡获奖,人称“山窝里飞出了金凤凰”,她教的班级成绩也最好,孩子们和家长们都很尊重她,喜欢她。可也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大队连着推荐了三年还是被上面涮了下来,没能上大学,连县优秀教师都评不上。明明是她的事迹却被张冠李戴写到别人头上,让别人评了先进上了师范学院。
阿凡提多次听队里的娃仔说起小韵的遭遇,很为她抱不平,小韵却没事人似的,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十分平静地接受命运对自己的不公,从不对人抱怨什么,甚至还一次又一次为别人写材料,“为他人做嫁衣裳”。
阿凡提一路走一路想,小韵确实是个好姑娘。可她会看上自己吗?看上去她对任何知青和老表都是一样的温和,总是逢人就微微带笑,又似乎跟谁都不随便交往,平时连话都很少说,一有空就画画,高雅得令人难以接近,教人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回到队里,阿凡提几乎整整一个通宵翻来覆去睡不着,小韵那富有特殊韵味的的音容笑貌老是在他眼前晃动。他想提起笔来给小韵写封信,可寻思了半夜,还是没有勇气写。
农忙结束后,阿凡提总算鼓足勇气向村办小学中一个和小韵比较接近的老表教师打听小韵有没有对象,不料老表教师却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盯着他,阿凡提有点心虚,仿佛老师在讥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想到老师却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小韵在带学生上山劳动时突然心脏病发作,生命危险,已经送回上海抢救治疗去了。老表教师还说林韵老师下乡之前早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说她不适宜下乡,可她自己坚决要来,这一去,恐怕不会再回来了。老表老师说你们知青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阿凡提感到一阵失落,他为自己尚未真正燃起的爱情火花的骤然熄灭感到悲哀。他呆呆地机械地回到队里,走路吃饭干活,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大老刘看到阿凡提失魂落魄不思茶饭,猜测他的苦闷是感到独身的寂寞,便开导他:小王,你一个年青人有力气能干活挣工分还有文化,还怕讨不到老婆?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上海人就不兴找个乡里妹子?阿凡提摇摇头。对农村姑娘来说,自己已经太老了棗哪个妹仔不是十七八岁就“话当了”老公?还轮得到他?再说,如果是自己不投缘的,哪怕长得再漂亮,阿凡提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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