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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内容
在峡江的日子—我的插队生活
   十一. 农村诗选 
   十. 沉重的一页

   九. 我记忆中的流源村

   八.我和小梅
   七.民以食为天
   六.冰川下的暗流

   五.流源知青概况

   四.执教生涯

   三.宠物阿花和
     它的儿女们

   二.第一天干活

   一.永远难忘的一天
    ——1969年3月10日

爱情变奏曲
阿民的故事
阿凡提的爱情故事
(上)
 (中) (下)
郑平日记的风波

山里,那一片灯光

在山里过年
老知青,难忘一件事
效梅
都市随感篇
鸳鸯湖游记
走近《曾国藩》作者
唐浩明先生
《映山红》的魅力
春天的脚步
武夷秋游
编织彩梦
马齿苋
母亲的岁月
江上的月亮
与奖无缘
董煜—情系母校的女作家
关于灯的话题
如何搞好网站——与紫岩商量
远 离 广 告
一处败笔
话说中年人
心声放歌篇
送张上美
遥远的祭奠
献给伟大的中国共产党
游崇明东平森林公园
游庐山短诗一组
啊!知青......
 
 
 
 
 


在峡江的日子
—我的插队生活

作者:晓 歌

九. 我记忆中的流源村

  我在流源村实际上前后生活了总共只有六年,可它却在我头脑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以至于我回上海后许多年经常梦见自己还生活在流源 。三十多年过去,流源村还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流源村隶属峡江县,却是在离峡江县城一百多里路外的偏远山区, 与永丰县、新干县交界,离新干县地面只有三里路,离永丰县的潭城乡也不过十里地。流源是个有八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庄,周围还有洲上、城上、孔源、总管庙、山田坑等几个小村庄,合起来是一个行政大队。

  流源,顾名思义是个山青水秀水源充足的地方。泉水、雨水都很多,一年四季流水潺潺, 很少干旱。流源所属的江背乡,森林覆盖面积达百分之六十。方圆几十里地全是丘陵、梯田、河流与山脉。流源是全县地势最高的地方。所以虽然江西省年年发大水,流源也淹不着。而赣江流入峡江段后由于河床浅,泥沙多,地势低,因而峡江县城附近的村庄几乎年年遭水灾。

  坐长途汽车从县城去流源,只能到江背乡的庙口村。还有二十多里不通车,是蜿蜒曲折的山区简易公路。如果搭不到队里的拖拉机,便要靠两条腿一步一步走进去。我记得曾经有个女知青,在党的九大召开后,坐拖拉机外出宣传九大精神,拖拉机在山路转弯的陡坡处翻车,摔成重伤,差点摔瞎了眼睛, 并留下了脑震荡的后遗症。

  离流源村二里地外有座亭子,叫石溪亭。一条清澈的河流沿着进村的简易公路淙淙流过。由于高低落差,流经石溪亭边的 河水又急又大,声音很响,老远就能听到哗哗的水流声。过了石溪亭,一转弯,远远就能看到村头那几棵碗口粗的老樟树。外出的人,回到流源村,在石溪亭边就着溪水洗把脸,歇歇脚,就会有了到家的感觉。村里人送别亲友,也要送到石溪亭。出远门的人就会劝家人往回走,别再送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送到石溪亭,也就够了。七十年代中期,我曾写过一首小诗《石溪亭》:“皓月深秋,古人辞山口,思绪如潮几回首,友朋无声泪流。往事六载春秋,岁月峥嵘纷稠。天涯共存壮志, 浩宇齐灿星斗。 ”就是写我在石溪亭边送别老同学的情景的。

  村子的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山峰,漫山遍野郁郁葱葱。每年春天,山上到处开着红的桃花,白的梨花,粉色的映山红花。刚下乡那会儿,一上山干活,我见花就采,别人说,怎么像个孩子?我实在是太喜欢大自然中那些美丽的景色了。

  山上除了风景优美,物产也很丰富。 漫山遍野长满了松树,李树,桃树,香樟,水杉等各种各样的树和毛竹。还出产油茶,杨梅,香菇、木耳、冬笋、柑橘、苦珠等土特产,以及枸杞、三七等各种各样药材。听说山上还常常有野兔、野猪和豺狼、麂子以及各种各样小动物出没。当然平时是见不着野生动物的,最常见的是蛇。丰盛的野味只是在过年时在老表的餐桌上才看见。

  记得有一次过年,我们队一个老表因为没多少钱买年货,而又想请知青们吃饭,便上山打了好几天猎。那天请我们去时,摆了满满一桌野味,有麂子,豪猪、野兔、山鸡、甲鱼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味。可惜因为全都风干腌腊过了,而且放了许多干辣椒,看上去全都是又干又硬黑糊糊一片,所以除了辣味,什么味道也吃不出 。知青们尽管已习惯了吃辣椒,却都辣得受不了,吃得直掉眼泪。

  流源村的村口外有一座山岭,叫河谷岭。在“农业学大寨”的日子里,上级决定在这里修一座水库。 流源村动用了全村男女老幼,苦战了两个冬春,连我们的小学生也天天被叫去挖土推车,可最后水库修成却听说没能派啥用场,原因是建水库选址没选对。有知青曾提出过意见却没被采纳。

  流源最高的山也是全县地势最高的山,好象是叫金窝山。山又高又陡,上山全靠一条很窄的石阶路。据说很多年以前,有个贫苦的老汉,因为穷,娶不起老婆,打了一辈子光棍,晚年为了修来世,行善积德,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搬来石块,一锤一锤打造成了这条石阶路,从山脚下一直通到山顶上。我走在长长的又细又陡的石阶路上,心想这条路不知有多少艰难和辛酸!

  听人说山顶上原先有座娘娘庙,从前香火很盛。远近那些盼子心切的人前来烧香磕头, 还很灵。可我们下乡那会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一个平台,依稀可见屋基的痕迹。 我感到文革确实厉害,无孔不入,“破四旧”破得真是狠,连这么偏远的山区都不能幸免。

  流源村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大村庄。离村子很远就能看到,几百座泥土房高高低低地散落在向阳的南山坡上。村里有几处雕梁画栋的青砖大瓦房,古色古香,那是从前的大户人家留下的,土改时分给了村干部和贫困户居住。多少年过去,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已显得很陈旧了。但那高大的青砖墙,还留下了威严的气势,似乎在诉说着曾经有过的辉煌。虽然我没有了解过流源的历史,但听说从前这里也出了不少读书人、秀才,解放后也有中央领导干部,和省里县里的干部。文革期间,江西省最著名的 “活着的王杰”——为抢救战友负伤的解放军战士刘邦贤就是流源村人。当时流源村人提起他,颇为自豪。

  进村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街,街道两边的房屋全都是木板做成的,很象商铺的样子。可除了一家国营的供销合作社和一家诊所外,几乎没别的商店。听老表说,很多年前,这里曾是个热闹繁华的集镇,而在经历了一次次的政治运动以后,为防止“小农经济泛滥,导致资本主义复辟”,不许经商搞买卖,这里的集镇被撤消,从此后成了寂静的山村。通往山外的,是一条“晴天一片灰、雨天一片泥”的简易公路。由于没有通班车,交通很不方便,所以越发显得萧条冷落,显得闭塞。

  村口仅有的一幢二层楼房是大队部所在地,楼上楼下共十来间房间,用于大队干部办公和接待外来人员住宿,旁边还有个开会的大礼堂。逢年过节,礼堂除了开会,还有本村自编自演的文艺节目,十分热闹 。这地方也算全村的文化活动中心了。知青来了以后建立了有线广播 站,后来广播站就成了知青们常爱聚集的地方,有点象全大队的“信息发布中心”。

  虽然是贫瘠的红土地,但由于气候温暖潮湿,风调雨顺,流源的农作物可以生长二到三季,二季稻,一季麦。 早稻是籼米,晚稻是红米,秋收后便种麦。产量在全国算中等水平。另外还有荞麦,芝麻,苎麻,花生,大豆,等五谷杂粮。只是 产量并不高。各种蔬菜瓜果也容易栽培,普遍都比上海郊区的个头大。比如一棵米苋,就能炒一碗,而且又嫩又鲜,从不需要放味精。三个茄子,也可以炒出一大碗。白萝卜、胡萝卜也比上海的鲜嫩。蔬菜品种不少,但最常种的,也就是春菜,芋艿,辣椒和冬瓜。由于分给各家各户的自留菜地很少,老表便利用河滩边的沟沟坎坎,再种些向日葵、南瓜和玉米。稻田里除了田螺,有时还能逮着小鱼小虾和甲鱼呢。幸而那时候人再穷,再没吃的,却也没人逮青蛙和麻雀吃。

  可惜流源这样一个物产丰富风景秀丽的地方,在动乱的年代里,老百姓的生活却十分艰苦。不要说知青生活十分艰苦,老表一年到头忙忙碌碌辛辛苦苦,也并不富裕,还有不少人缺吃少穿 。平时吃的菜肴很难见荤腥,过年也没多少余钱买新衣服。“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使农林牧副各业得不到正常发展。“农业学大寨”仅仅是空喊口号,放“卫星”,不考虑实际效果。

  我曾经遵照上头命令,带着小学生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爬到村外的山坡上用砖块摆放“农业学大寨”的巨幅标语,然后刷上石灰。远在几里地外都能看见。可这种形式主义的做法又能带来什么呢?虽说师生们都嘀咕着反对这种做法,可上级的命令无法违抗。

  烧山开荒开出来的地长不了多少粮食,盲目修凿的水库也蓄不了多少水,无法灌溉农田。拼命搞密植搞得脚也伸不下田,劳命伤财,老表敢怒不敢言。就是有少数敢发表不同意见的,说了也白说,没人当你回事。如果真要有人拿你当回事,那倒有可能大难临头了,弄不好就会挨批斗。

  和全国其他地方相比,流源不算穷的,逢年过节家家都还能分到几斤茶油,几担谷。但大部分老表还是缺钱花,没钱看病。那时候,全大队一年由于生病没得到治疗而死亡的幼儿就有十来个。而每年的出生婴儿大约是七十多个。我的一个学生的妹妹发高烧,其实只要普通的退热片就能救了她,却因为是个女孩,父亲舍不得花钱给她治病,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我当时听说了这件事,对那位重男轻女见死不救硬心肠的父亲很气愤,不能理解。现在想来,那位父亲也是无奈啊。他们当时确实是没有钱啊 。

  那年头农民自家想养头猪都要经过批准。 自己种的菜,不能随便卖,否则会被当作“资本主义”批。如果不是当年狠抓阶级斗争,如果不是极左思潮的影响,老表的生活不会那么贫困。流源实在是个富饶美丽的鱼米之乡啊。

  老表说 即使在抗战时期,日本鬼子也没到过流源,因为交通不便。因而这里受战乱的破坏并不严重。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流源也是年年丰收的。可是由于盲目搞大跃进,人民公社,刮“共产风”,放“高产卫星”,浮夸虚报产量,连所有的种子粮都交了公粮,家家的锅灶都拔了,大人小孩全部吃食堂,搞到后来只能天天喝粥。许多人营养不良,都得了浮肿病。 

  当知青下乡后,上级要求我们和贫下中农一起忆苦思甜,回忆对比;可老表也好,队干部也好,几乎异口同声地提起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苦, 甚至没有人回忆旧社会的苦,令我们啼笑皆非。不过后来听得多了,我们也知道老表们说的是实话。他们确实缺少“阶级斗争”观念。他们更重的是家族观念。家族中死了长辈,无论大队干部还是生产队干部或是普通队员,无论出身贫下中农还是地主富农,都要按辈份尽孝抬棺材。在文革初期的运动中,他们的所谓搞派性也基本上是以宗族为帮派的。不少人提起旧社会的地主老财, 也并不是那么义愤填膺仇恨的。

  在我们知青住的屋子上面,有一条据说是红军留下的标语。“红军万岁”清晰可见。村里曾经有人当过红军,也有被打死的。我们大队有个老表,据说当年参加了红军,在大部队撤退时差点被白匪活埋,幸亏他的一个亲戚认出了他,放了他,才幸免于死。他回到家乡后再也不敢对人说出自己的身份。直到文革初,许多天南海北来外调的人不知怎么找来,问到他许多高层领导的姓名,村里人才知道他过去的革命经历。如果不离开部队,老汉最起码也是师长级了吧。而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又矮小又精瘦的普通农民。几十年在村里,默默无闻地种地,似乎并没有经历过那段当红军的光荣历史。也幸而是个农民,否则在运动中不被斗得半死也会被当作变节分子关押。

  七十年代初,文革的火药味还很浓,远在偏僻的山乡流源,也无法逃脱运动的无形巨手。在 “一打三反”运动刚刚开始的时候,公社派人下来查大队诊所的账。大队诊所的老中医们,平时也会上山采点草药,或自行晒些饮片。看病收费十分低廉。我那时常去看病,记得一次只收几分钱。这本来是方便群众看病的好事。可医师们有时忙于给老表看病,收了钱就往抽屉里一放,也许有时就忘了登账。 天长日久,见抽屉里有些余钱,偶尔也就会打点酒喝喝。

  运动一来,乡下人胆小,一看见上面的干部来势凶猛,便受不了了,不但诊所的一个医师自杀,连帮诊所做饭的老妈子也在饭堂的灶边上吊自杀身亡。场面吓人,令人毛骨悚然,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其实真要严格算起来,也没多少钱好贪污, 而且也够不上贪污的罪名的。但在那年头,一有运动的风声,便人人草木皆兵。

  还有一回,一个民办小学教师的母亲为准备给儿子结婚要打几件家具,请了外村的木匠,做了几天木匠活。谁知到了第三天,上头通知大队干部严查外来人口。教师的母亲想,再有一天就能把家具打好,木匠走了就误事了。于是叫木匠爬到自家的阁楼顶上躲躲。木匠听到干部们进了门,便急中生智躲到了一口打好的棺材里。没想到大队民兵营长是退伍军人,警惕性高。他爬到阁楼上,一眼就看到棺材上的灰尘,和灰尘上的手印,一掀棺材抓住了木匠。

  这下小学教师的母亲可倒霉了,被楸出来批斗,脖子上被挂了块大牌子,低头“认罪”,罪名是窝藏身份不明的外来人员。尽管她是贫下中农,却也免不了遭殃。如果换了出身地富家庭的,不知要怎么斗法呢 。这样的事情如今听起来有点荒谬,但在七十年代中期的中国农村,这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而真正的贪污分子、利用职权多吃多占的坏人,却并不一定能得到惩处。我曾经写过一些知青被冤枉、被迫害的小说,看似荒谬不可理喻,其实都是真实的故事。 

  有人拿江西人和其他地方的人比,说江西人自私,自顾自;安徽人对上海知青比江西人热情、和气。有人说上海人精,刁,所以江西人不喜欢上海知青,彼此关系僵。其实,流源的民风和我国大部分的农村地方一样,总体说来是差不多的。大部分流源村人都还是善良、淳朴、勤劳、热情的,即使在贫穷的年代、在动乱的年代也依然如此。只是流源因为是个大村庄,大村庄的人比小村子、小地方的人自然觉得势力强大,见多识广,“阶级斗争”就抓得比较紧,对知青也管得更加严厉些。

  在一些小村庄,知青们常常能得到重用,发挥作用,有的甚至成为领导班子成员。例如山田坑的知青,他们的一些想法能被老表接受,因而在改变农村面貌方面能施展身手,取得成绩。他们那里的知青对老表的看法往往和我们不同。他们觉得在队里有地位,说话有影响,老表能听他们的,能尊重知青。而流源村除了小部分知青与干部关系还可以之外,大部分知青们常常是被训斥、被管束、被批评,连回家过年也不一定能得到批准,即使生病也会走不成。大事小事干部们由说了算。那时我因为家庭出身不好,身体又不好,不可能有很好的劳动表现,无法给干部们留下好印象,所以会感到压抑,感到干部们的威严权势,觉得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这些乡村干部们手中。我知道也有知青运用请客送礼等办法给干部们留下好印象

  在七十年代初,在许多基层农村, 人治大于法治,一个干部一言九鼎的现象十分普遍。这造成了许多普通老百姓怕干部的局面。

  有一次,一个女知青好心地告诉我,大队干部对我有意见,说就这个流源小学的老师架子大,一次也不去他家。她说,你怎么也不去干部们家里走走,拜访拜访。人家有人天天到书记家帮着喂猪,种自留地,聊家常,当然给干部留下好印象罗;而你却从不去走动,你哪怕逢年过节送点上海带来的糖果食品也好呀。可我固执地认为这是不正之风,应该凭表现而不应该凭关系。于是我和干部们的关系比较僵。即使我被学校、公社和县里评为优秀民办教师,也不能加入共青团,更无缘被推荐上大学。我这种不谙人情世故在以后的多少年里也未改变。它使我吃了不少苦,但我从不后悔。

  七十年代初,流源还没通电,一到夜晚,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是常传来几声狗叫声。整个山村就象隐匿在巨大的黑幕里。直到我回沪以后的许多年里,还经常会梦见这个景象。 

2003年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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