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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这以后,阿凡提觉得精神好多了。他不再没精打采,垂头丧气,而是干什么都觉得有劲,吃饭也不觉得味同嚼蜡了。生活在他面前似乎展开了一片新天地。
阿凡提第一次发现,石溪村的景色其实是很美的,山那么青,水那么秀,那漫山遍野的樟树、松树、茶树郁郁葱葱,更有那一年四季开不败的野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长着,实在比上海的任何一个人工建造的公园都看着舒坦。就说座落在山坡上的石溪村十来户人家的土坯房吧,虽然简陋,可房前屋后家家户户都种了桃树梨树柳树,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枝茂叶盛,郁郁葱葱,跟阿凡提上海家中的石库门房子比起来,别有一番诗情画意的浪漫情趣。再说,能得到细女这样善良可爱的姑娘朝夕相伴,再苦再穷也是甜的。回不了上海又如何?找不到上海姑娘又如何?
阿凡提想,只要有爱情,在哪里都是幸福的。细女不娇气,不傲气,有一双勤劳的手,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更有一颗善良的心,她能钟情于自己,这难道不是自己的福气吗?只是细女父亲这一关很难过:自己是穷知青,出身又不好,再加上年龄又相差一大截,恐怕细女爹不会爽快同意。但阿凡提并不悲观,他给自己宽心:反正细女还小,不忙着出嫁,慢慢熬着,只要自己真心对细女好,时间长了,细女父母看到他俩情投意合,水到渠成,到时候会答应的。
阿凡提和细女开始悄悄地约会,感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滋味。村外的小溪边、山头上、田坎后留下了他们情意绵绵的足迹,阿凡提陶醉在甜蜜幸福中。谁知好景不长,细女的爹娘很快打碎了阿凡提的美梦。
一天吃过晚饭,细女急急忙忙来到知青屋,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阿凡提,爹妈已经跟人讲好,明天一早有人来相亲,对方是公社供销社吃“商品粮的”,介绍人已经把礼物都送过来了。细女一急,便对爹娘说自己已经跟阿凡提好上了,不料爹大发雷霆,不许细女自作主张,骂她是下贱货,还骂阿凡提不是东西,勾引他女儿,要找阿凡提算帐。细女边说边哭,急得直跺脚。
阿凡提焦急万分,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知青扪纷纷抱不平。他们说,怎么有这种事,都什么年头了,还搞包办婚姻,买卖婚姻,把女儿当商品。有的说,现在又不是旧社会,难道自由恋爱还犯法?几个知青你一言我一语为阿凡提出主意。有的说,去找队长评理,有的说去叫妇女主任劝劝细女妈。
正在这时候,细女爹骂骂咧咧赶来了。知青班长对阿凡提说,怕什么,你又没做亏心事,看他能把你怎么样?细女爹气势汹汹老远就喊道:细女,你个不要脸的贱丫头,自做主张找老公,还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还不快回去!
阿凡提在村里八年,早就“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了”,平时见了老表都很和气,跟细女爹有时还随便聊聊,没想到细女爹在女儿婚姻大事上会这么倔,这么跟自己过不去。他尽量压抑着火气好言说,大伯,别生气,细女没做错什么,我和她是真心好的。
谁知细女爹火冒三丈不依不饶,“不行,什么真心好,她懂什么,还不是让你勾引的。这事由不得她小孩家自己做主,我是她爹,要对她将来负责,你们知青说走就走,还能一辈子在这穷山沟?我不能由着她一时的性子。你也别想拐走我女儿!”
阿凡提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是拐走你女儿?我要在这里和她生活一辈子的,我会好好待她的。细女爹音量未减,说:你们上海知青连自己也养不活,我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细女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来了,她先拉细女回去,细女不听;细女妈哭着怨女儿没良心,又去拉细女爹,叫他不要吓着女儿,得慢慢劝,却被一顿臭骂,只好一个人伤心地抹着泪回家去了。
细女爹恨恨地对阿凡提说,好话说到天边,我也不答应把女儿嫁给你,我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好,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细女却倔强地对爹说,你不答应,我也要跟他。别人,我谁也不嫁。
她爹撩起巴掌就要打她,被阿凡提一把挡住。
细女哭着说,我今天死也死在这里,不回去了,你打好了。
细女爹怒不可遏,又要冲过去打她,被知青们和闻讯而来的老表们拉开了。众人两边劝,细女爹没法再动手,一转身,蹲在地上啪哒啪哒敲烟袋。嘴里恨恨地骂着。
阿凡提对细女说,明天等介绍人和相亲的来了,跟人家说清楚,不就行了?他好说歹说总算把细女劝得跟爹回了家。
阿凡提一夜没睡着。他深感事不宜迟,应该帮助细女争取主动,把“商品粮”回了。
天刚亮,他就来到村口,等着那来相亲的。太阳老高,好歹从公路上来了两个人。阿凡提上前一打听,果然是要等的人,便走上前把情况一五一十说明了。
那供销社的同志显得通情达理,转身准备打回票,可介绍人显出老大的不高兴,说是要和刘家论理说清楚。他们便急急往细女家走去。
细女爹妈把细女牢牢关在屋里,煮好了茶点,左等右等总算盼来了相亲的,却见介绍人脸拉得老长。介绍人生气地责怪细女爹妈办事不妥帖,女儿已有了对象还要托人找,害他们白费神费钱财。细女爹妈一个劲地陪不是,心里把阿凡提恨得不行。客人茶点也没吃就走了,留都留不住。
细女爹见好不容易拉上的线就这么断了,好端端的一桩婚姻大事就这么被一个搅和了,越想越气,他前屋后屋一喊,叫了几个族亲乡邻,拿上大棒绳索,直奔知青屋,要去找阿凡提算帐。细女又哭又喊双脚跳,却被拖进去反锁了门,无可奈何地在里面打门。
阿凡提连早饭都没心思吃,也没跟知青们一起去出工,正忐忑不安心神不宁地歪在床边打着瞌睡等消息,冷不防被屋外传来的叫骂声喧闹声惊醒。
他赶紧爬起来,还来不及穿好衣服鞋子,就被一伙人五花大绑捆了起来,阿凡提大叫,你们要干嘛?
来人不由分说把他吊到屋梁上,细女爹指挥着人挥舞棍棒绳索,用力地抽打。阿凡提痛得禁不住大声喊叫。
知青们全到十几里路外的山上修岭,屋里只剩阿凡提一个人,叫也是白叫。
细女爹象一头发怒的狮子,越打越狠,他吼叫道:“你这反革命的狗崽子,你这臭小子,叫你勾引我女儿,坏了我家的名声,断了我女儿的婚姻大事,我今天不能饶你!你那海外的祖宗老爷有钱管啥用,你还不是个穷知青!白日做梦,想要我女儿,万万不能!今天叫你尝尝我们山里人的厉害!”旁边的人也随声附和,落井下石,一块儿跟着抽打阿凡提。
可怜阿凡提被双手绑着吊在梁上无法挣扎,两腿悬空,身穿单衣,象一只任人宰割的羊羔,被打得遍体鳞伤,鲜血直流。他用尽全力喊叫着救命,还呼喊着细女的名字,想着如果今天真的被打死了,也要最后见一见细女的面。
惨叫声终于被在几里地以外检查生产的老队长大老刘和公社干部老周听见。他们急急忙忙往村里赶,知青们和妇女队长他们也赶回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救下了阿凡提,阿凡提已经被打得伤痕累累,气息奄奄了。
老队长和老周他们都责备细女爹一伙不该毒打知青,谁知细女爹振振有词说了一大堆歪理,没人说服得了。大老刘说,上海知青大老远的来,在这里吃苦受罪,不和我们自己的子女一样,怎能下这样的手毒打?老周说,恋爱自由,怎能干涉儿女婚姻?可细女爹不依不绕,说山里人不懂那么多,女儿不能随便叫人拐了。干部扪对这伙没文化的老表竟无能为力。棗就算知道他们做过头了,打伤了人,理屈,可打也打了,又没出人命官司,谁还能把这伙没文化的“贫下中农”怎样?他们不会、也穷得拿不出钱来给阿凡提治伤。老队长和他们是族人,一个村的乡里乡亲,训过也就罢了,也没敢扯破情面给个啥处罚。
阿凡提整整躺了一个星期爬不起来,全靠知青们轮换着照料。大家都很气愤,也很悲哀,知青们的命运都是一样的,都有兔死狐悲的感觉,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大伙儿都觉得求告无门。那年头“天高皇帝远”,再说上头权力斗争正不可开交,公检法都早已不管用了,地方革委会都是当地人,情面观念重,又没多少政策法规意识,阿凡提一个没头没脸没地位的穷知青,就是去找他们还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能到哪里去讨个说法?谁还能为一个小知青鸣冤叫屈?前年小韵的口粮款被队里的会计克扣了,反映上去,不但会计没被查办,小韵的民办教师位子还差点丢了呢。阿凡提就是上去告,弄不好别人没伤着一根毫毛,自己反而在村里呆不下去。
幸好公社干部老周是下放干部出身,很同情阿凡提,觉得阿凡提再呆在石溪村说不定还会挨打,便与公社林场联系把阿凡提调了过去,远离了石溪村。
阿凡提在林场渐渐养好了伤,身上不大痛了,可心头却隐隐作痛。他时刻想念着细女,却无法见到她,连信都不敢写,只能在梦里呼唤着她。他经常在干活的时候呆呆地走神。夜深人静,那种难以形容的凄切的痛苦的思念的泪水常常浸湿了他的枕巾。再也找不到以往那个乐观开朗幽默机灵的阿凡提的影子了。
(因笔者以后几十年一直没和阿凡提联系,不知道他的情况,所以无法写结尾;但笔者相信阿凡提的爱情故事应该有个令人满意的结尾。)
结局有几种可能,请大家设想:
1. 阿凡提从此再也没有见到细女,没和细女团圆;后来病退回了上海;他几十年来一直忘不了细女,至今孤身一人没娶妻;
2. 细女一直想念着阿凡提,但爹打骂,娘寻死,她无奈之下,违心地嫁给供销社的那个“商品粮”;在阿凡提回沪前,细女得到消息,来林场告别,表明自己心迹;后来终于历尽艰辛离了婚到上海找阿凡提,可阿凡提已成了家;
3. 细女冲破层层阻力终于来到阿凡提身边,两人幸福地结合,在林场扎根,生了两个女儿。在大批知青回沪时,细女也想跟阿凡提一起回上海,但根据政策,两人都没走成;阿凡提的香港外婆打电报来要他去定居,继承外公遗产,阿凡提都没去。细女后悔自己拖累了阿凡提,但阿凡提无悔无怨。后来由于落实侨眷政策和知青政策,他才被安排到县里当了干部。在新千年到来之际,阿凡提的大女儿考取复旦大学,圆了阿凡提当年的梦。
2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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