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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其实村里有个妹子已经看上了阿凡提。名叫细女,才十五岁。细女家有九个姐姐,她是幺妹,却不得宠,因为父母期盼生儿子的愿望又在她身上落了空。加上家穷,无法再继续生下去,所以只好把幺妹当儿子养。可细女毕竟是女儿,不到十五岁就出落得象个大姑娘。因为从小劳动,粗茶淡饭的倒养得结实健壮,脸庞白里透红,圆脸蛋上两只大眼睛又黑又亮,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一点也不象缺吃少穿的穷人家孩子,倒象年画上的金童玉女。
细女虽然聪明伶俐,却没念几年书便早早下地干活了,因为父母说女娃子早晚是人家的人,多读书白花钱。细女勤快能干,比几个已出嫁的姐姐都能干。父母背地里盘算,而且开始托人打听,想为细女找一个“吃商品粮的”老公,免得日后受穷,再说娘家也能沾点光。细女无意中听到了父母的打算,便自己悄悄拿起了主意。
细女从小喜欢有文化的人。阿凡提当过代课老师,教过细女,她对这个“上海阿拉”印象很好。有事没事,细女常喜欢往知青屋里跑。知青见多识广,知识丰富,在那里有很多书可看,还有半导体收音机能听到山外的新鲜事。特别是这个小王叔叔,和气,能干,勤快,不抽烟不喝酒,总是自己洗衣服,肚子里还装了那么多风趣幽默的故事。每回细女来串门,他就讲故事给她听,逗她乐,还教她认字打算盘,逢到过年去上海探亲回来,总不忘记带些糖果给她吃。十来个男知青中,要数小王叔最没城里人的傲气,而他看上去却是知道得最多。
细女一想到父母要她嫁人,她就觉得自己离不开小王叔叔。那么好的人,却一直打光棍,多么孤独寂寞!不知他能不能看上自己……想到这里,心窝里咚咚地象在打鼓,面孔也有点发热,幸好爹娘和九姐在厅堂里忙活,房里只有细女一个人。
细女想到小王最近神情不佳,心神不宁,也不爱跟自己说笑话了,不知他有什么心事,就怕他被外头哪个女知青看上,让人家占了先;或是他恋上了人家,别人又看不上他,让他白白受了委屈,还不如趁早向他表明心迹。她越想越不放心,就赶紧扒了几口晚饭,急匆匆地去了知青屋。
屋里灯光暗淡冷冷清清,几个男知青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只见阿凡提一个人埋着头闷闷地补着衣服。细女便一把抢过来甜甜地说:“小王大哥,让我来帮你补吧。”阿凡提怔怔地看着细女,他最近已听说细女的父母在托人为她寻婆家,心想,这黄毛丫头也长大了,越来越出挑了,怎么这么快就要找婆家了?可见自己是老了。可他奇怪的是细女怎么不叫自己叔而是改叫“哥”了呢。阿凡提忍不住开玩笑地说:“姑娘大了,要找婆家了,找了婆家算大人了,怎么?我这个叔叔啥时候降级变成哥哥了?”
细女突然变得忸怩起来,脸羞得通红,不住地捶打着阿凡提的背,“就不叫叔,就不叫叔,想叫啥就叫啥。谁要找婆家啦?我哪也不去。”
阿凡提发现细女看自己的眼神不再是那个嚷着要讲故事要吃糖果的小姑娘了,又黑又亮的两眼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脉脉含情,楚楚动人……阿凡提被这突如其来的耀眼光芒照得心里打慌,不由他低下头,躲闪着细女大胆强烈直露的眼神,心里直打鼓:这丫头今天怎么了?我是叔叔辈的,又是上海穷知青,她是不可能爱上我的,我也是不可以爱她的,再想到自己一个大男子汉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决不能在乡里女娃子面前失态,八成是自己想小韵想昏了头吧。
阿凡提定了定神,转眼看着忽闪忽闪的煤油灯,轻声地说,“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上山修岭呢。”
细女一扭脸低声而倔强地说,“不嘛,再坐一会儿嘛,怕啥?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阿凡提诺诺地说,“晚了,你爹妈会来找;再说别人都不在,就我们俩,这样怕不好,让别人说闲话……”
细女大咧咧地说,“有啥闲话好说,我才不怕呢,让人家说好了,最好让爹妈也知道,这样他们就不会帮我找婆家了。”
阿凡提无奈,只好用长辈的口吻说,“细女,听话,快回家睡觉吧,姑娘家大了总要找婆家的,别跟爹妈怄气。”
细女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话音里带哭腔:“我总把你当成好人,没想到你也和爹妈一样,希望我嫁到外乡去?”
细女一向开朗活泼,此刻阿凡提见她哭鼻子,倒慌了神:要是让别人见了说不定会以为阿凡提欺负了她。
阿凡提柔声说,“叔叔哪能舍得你走呢,可你离开这穷山沟,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别难过。”
岂料细女哭得更伤心了:“干嘛非要逼我去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呢?我不希罕外边的好日子,我不想离开这里,我舍不得这里,你,你怎么就不知道人家的心?”
阿凡提被细女哭得心慌意乱,没了方寸,赶紧拿了洗脸毛巾帮细女抹眼泪,细女娇恬地说,谁要你擦啦?一边说着却不往后退让而是更靠近他,把脸抬起来由着阿凡提擦。
阿凡提见细女如梨花带雨,泪眼含笑,风情万种,温柔娇羞,若含苞欲放的映山红花,怎能不心疼爱恋?他似乎已闻到细女身上那乡村少女带着山野泥土味的清香气息,他几乎要把细女一把搂在怀里亲个够。但阿凡提没这样做。他多年来所受的教育、所处的环境、所受到的待遇,使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
他轻轻地往后站了一点,与细女拉开点距离,狠狠心肠地说,细女,你是个好姑娘,叔知道,可你们家三代贫农,怎么可以找我这个出身不好有海外关系的人呢?再说,我们上海知青连自己也养不活,你跟着我要受穷,你父母不会同意的。别发傻了,早点回去吧。
阿凡提说着,心里在恨自己,象个刽子手,象个封建包办婚姻的帮凶说客,恨自己不敢大胆地爱这个可爱的姑娘;恨自己读了那么多书,竟然不如这个没多少文化的山里妹子坦率纯情。可不这样说,又能怎么说呢?
细女泪眼里含着坚定的光芒说,反正我的事,不要父母管。别人说什么,我也不听。我不怕你穷,也不知道什么叫海外关系,只知道你是好人。你不结婚,我是不会离开石溪村的;你要看不上我,跟人家好了,那我,我就离开。
阿凡提激动万分,他怎么会看不上这样一个纯洁可爱的清纯少女呢?他怎么忍心拒绝这样一颗炽热的心呢?他怎么能放过这对自己来说是从未经历过、从未得到过的珍贵恋情呢?
阿凡提生怕自己在做梦,生怕自己会失去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他几乎要忘情地一把搂住细女那丰韵柔软的少女的身体,尽情享受这从天而降的甘露,然而他又怕亵渎了纯洁的少女,怕惊吓了可爱的姑娘,因此只是轻轻地低下了头,小心地拉过细女的手,微微地抚摩着,惟恐细女觉得自己太粗鲁。不料细女却用力地抓住阿凡提伸过来的手,紧紧地贴在脸上,细女的泪水流到了阿凡提的手臂上。阿凡提激动得闭上了眼睛,任凭细女抚摸着自己的双手,他喃喃地说,细女,细女,我不赶你走,我舍不得你,我离不开你,我不能没有你,我要你。
过了很久,阿凡提对细女说,快回去吧,别让爹娘着急。细女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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