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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屋新邻居
黄惟群
一
我家的新屋,与之交接的人家特多,共六户。不过,这是搬来几星期后,开始大刀阔斧打理院子的过程中,我才逐渐搞清的。之前,我看不见院里的大部分栏栅,甚至不知院子到底多大,什么形状,边界在哪。
刚来那阵,那院子真是惨不忍睹:遮天蔽日的枝杈茂叶,死了、弯了的参天大树,大树中歪歪趔趔挤满小树,小树上野藤爬得铺天盖地,地上的乱草齐到腰高,草丛里尽是腐烂了的枝枝叶叶...... 那时,院里的大多地面不能踩脚,一眼望去望不出两丈,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那时那院子像什么?像灌木丛?像森林?像荒芜野地?反正,怎么说都不过分。
穷人买破屋,破屋能"省钱"。但穷人不见得愿住破屋。于是,只有自己动手。那阵,我一个人,一边忙着室内装修,铺地板、贴瓷砖,修窗修门......一边则抽时间,打扫外面惨不忍睹的院子。我先后砍去大小树木三四十棵,清理了装得下几车厢的乱藤枯枝腐叶,还新建了花坛,大量种花植木,买来一个个石头雕像,安放于花丛,还将屋外咖啡色的门窗和所有装饰木板全都油漆一遍,漆成新鲜茶叶般的绿色。
那阵,院里忙碌时,总不断听到有人向我招呼,"哈罗"、"how are you?" 满是友好的声音,越过栏栅传来。可那阵,一来"新屋"一团糟,"百废待兴",我有种快马加鞭争分夺秒的紧迫感,顾不上看人、顾不上关心任何其他事;二来,隔着太多太密的树木野藤,想看也看不清,故此,很长时间,我都不知我的邻居们是些什么人,长什么样。
二
有一天,送孩子上学,转过两个弯,走到后面一条街时,见一短发小个女人正打开车门,将三个一至五岁的小孩往里装,见我们,她停住了,哈罗声后问道:"你们是否就是住我们后面新搬来的那一家?"
那阵,我连东南西北都没搞清,谁知她说的"那家"是哪家。但想想,"后面"的方向总是对的,承认应该不会错,于是便点头说"Yes"。
没想到,她脸上即刻最大限度地显出了诚恳,她不断点头,用诚恳、感慨的语气对我说:" You are Great,你真是做了大量工作。你家原先的院子,喔,你知道吗--" 想了想她说:"我的目光已多年没有穿透过它了"。说着,她走过来,和我握手,非常热情,甚至有点感谢我的意思。
见如此,我倒担心不安起来:她说的那人会不会不是我?
我含含糊糊应对着,赶紧和她道别。一旁,我那善于观察的九岁女儿,见我一脸尴尬,忙忙宽慰加分析,她说:"她说的肯定是我们,因为附近既没哪家新搬来,也没哪家在装修呀。"
对。女儿说得对。她家一定是和我家栏栅交接的六家中一家。
几星期后,我的判断被证实了。
那天我在修理左面的栏栅,忽听有人呼我,回头一看,后面栏栅上探出一张小小的脸,一头短发。是她,就是她。
她问我:要不要鹅卵石。见我不解,她便解释道:她的三个孩子老爱将花坛里的鹅卵石往游泳池里扔,故此,她要将之全都换成木头片。如果我要的话,她就把换下的鹅卵石全都给我。
正巧,我那时正准备新建花坛,用得着鹅卵石。我说,要。可一边说,一边我便心里嘀咕:鹅卵石挺贵的,是不是该给她钱呢?我想问,可到底没问,因我在她脸上找不到半点想要钱的意思。
再后来一次,那个一头短发的小小的脸又在栏栅上出现了。那次,她是请我帮忙,问我能否帮她把院里一个装满垃圾的大口袋拖走。像是总算找到了机会,我立刻翻过栏栅去了她家院子。
那天,那袋垃圾我拖得特别卖力,用了该用力气的两倍,像是不这样不足以回报她的鹅卵石般。
可也就是那天,她告诉我,她是从墨尔本来的,再过一月将搬回去。她说她的丈夫忙着工作,早出晚归,她一个人带三个小孩,还要照看整幢屋子整个院,实在吃不消。墨尔本有她的父母姐妹,去那,他们可以帮她。
她要走了。刚认识就要走了。我忽然有种失落感。我家后面栏栅上再不会探出这张小小的友好的脸了。
三
我家右边住一对老夫妻,不算老,大约五六十,男的叫乔治、女的叫海蒂,他们和我们认识最早。
搬来第三天,正是一星期一次倒垃圾日。海蒂主动对我说:"我家才两口人,垃圾装不满,你要需要,可以将垃圾倒进我家垃圾桶。"Are you sure?" 我问。 "sure." 她睁大眼睛肯定道。当时,我家室内装修、室外打理,积压的垃圾实在太多太多。海蒂这时对我说这些,简直是雪里送炭,我都想为此拥抱她一下。
海蒂是个典型的高头大马洋女人,皮肤雪白,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她老爱穿条长长的睡衣,赤一双脚,屋里屋外走来走去,那脚干净得像是灰尘都不敢往上沾。
那天,海蒂在信箱前拿信时,扬臂和我招呼后问:"楼下那间房装修好了吗?"
前些时,她见我在楼下房里打磨、油漆、铺瓷砖,忙碌得不亦乐乎。
"装修好了,"我说:"愿不愿意来看看?"
"Sure。"她应着,赤脚,穿条睡袍就来了。
进屋的刹那间,她愣住了,眼睛睁大,手掌压住嘴唇:"My God--" 她抽着气惊叹道。停了停,继续那样睁大眼,继续那样手压嘴唇,说:"不敢相信,简直不敢相信...... 这屋以前用作仓库,破破烂烂的...... 现在Beautiful,beautiful ,very beautiful。"
洋人都会夸大。但想必她见过这房以前的样,确实感到了前后差别。
说了阵房子后,高大的海蒂站着,俯视着我,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她丈夫,她说:"乔治答应过我,给我在后屋加建个冲凉房,料都买来了,可二十多年过去了,料还在那搁着,冲凉房却没出现过...... 不过,二十九年前,我俩结婚,买下这块地皮准备造屋时,他手指地皮上一块空地,说,他要给他心中的女皇在那造个游泳池,结果,他还真造了,尽管是出钱请人造的......"说着,她看看我,做个鬼脸,调皮地眨眨眼:"无论如何说,我是爱他的,确确实实爱他,我说过了,下辈子还找他结婚,尽管也许下辈子他还不给我建成那个冲凉房......"
也就是那天,海蒂邀请我一对儿女去他家游泳池游泳,她说得极爽快,"都不用对我说,任何时候,想去,只要打开后花园门,自己进去就可。"她告诉说,自从她家两个女儿长大住出去后,那游泳池几乎没人用。不过,她保证说,池里的水绝对干净,因她丈夫乔治还是一如既往地清理它。
后来,我儿子、女儿真去了,还不止去一次。孩子的心有时比大人更敏感,他们感得到,乔治和海蒂的邀请是真心诚意的。
二月里的一天,狂风大作,惊人的狂风。傍晚时分,我一家外面驾车回来,刚下车,海蒂和乔治的头,便在靠我家这边的窗口伸了出来。
"看见了吗?"海蒂指指后面说。
我和太太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那里。"她又指指,说:"那棵树倒了,倒到了我家的院子里。"
再看,真看见了。我家院里,和他们家交接处的一棵几丈高的大松树被风刮断了,断了的半截,越过栏栅,倒在他们家院子里。这下闯祸了,我赶紧说对不起,问有没砸坏东西。他俩都说没有。我放下手中拿的东西,想立刻去他们后院,把那半截树一段段锯开,然后拖来我家院里,再等机会一点点把它们扔掉。
"不不不,你不用管的,乔治说了,等天好了,他会找把电锯来,把它锯开,然后送去Tip,我家有现成的拖车。"
"不不不,"我说:"那怎么可以,这是我们的错,我们的责任。"
"不,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树的错,是风的错。" 乔治幽默地说。
我说:"那这样吧,等天好了,我俩一齐把这事干了。"我心想,我家没拖车,他能帮忙拖就够好了,可干总得我自己干,而且,垃圾送去Tip,是要付钱的,我总不至于让他帮拖还帮付钱吧。
"好好好,"乔治那张菩萨脸慈善地笑着,说着又补充:"Don't worry。"
然而两天后,待到天好,我再去看时,那半截树没了。都不知什么时候没的。
实在不知如何表示感激。只能年底,借圣诞的名誉,我和太太一齐上门,给他们送去一瓶上好红酒,我们说了句,只一句:"Thanks for everything you did for us。" 再后来,我们又请他们来家共用了一次下午茶,大家聊得很愉快。
四
我家左邻叫戴安,中年妇女,一人住间大屋。我至今不知她丈夫是和她离了还是去世了。戴安脸上有点土著人特征,但举止完全不像土著人,她潇洒自若、手脚放得开。她爱笑,几句话一说,便咯咯咯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响亮,完全不似她的年龄。
搬来大概两个月,一天早晨,我和太太在前花园锯树、种花。戴安走了过来。
"你们好。"她在我们身后说。
我和太太因没注意,惊了惊,忙忙回身。
戴安看着我们,手掌按胸口,自我介绍道:"我叫戴安,是你们的邻居,就住这里。"她指了指她家的屋。
"你好,戴安。"我和太太招呼着,分别也作了自我介绍。
"早就想认识你们了。几次想敲你家门,又觉不妥,我知道,你们实在太忙。有几次见你们在前院,想赶下楼来,却又见你们走了...... 不过还好,今天总算有了这个机会。" 说着,她咯咯咯先笑起来。
对于这种西方式礼节,我完全缺乏应付能力,只能一旁傻站着,咯咯地陪笑两下,由我太太去和她寒喧亲近。
戴安说:"你们来后,这屋真是一天一变化,越变越好,我每天下班回来,总能发现些不同。"
我太太还想多客气几句,可稍一犹豫, 戴安就接着说下去:"我喜欢你家这屋现在漆的颜色,好看。"说着,她展开交叉着的双臂,指了指四周,说,:"这里的邻居们都喜欢这颜色,都说好看。大家还一致认为,如今你家这幢屋,使我们整条街都亮了一亮。"
如此美誉,我和太太听了当然高兴。
显然,这屋和院以前的破旧与凌乱,邻居们比我们更清楚。他们算是饱受其害,忍受很久了。可是,我从没听人说过以前屋主的一句不是。
我听英文很累,反正有我太太,傻站傻笑一会,我走了,继续去忙我的。可稍忙一阵后,我回头再看她们,她俩都没了。
我太太跟她去了她家后花园。
戴安家后院有个玫瑰园,园里种有各种颜色、形状的玫瑰,漂亮极了。这玫瑰园原先是个游泳池,她的孩子离家后,她就花钱请人将池填了,然后,在新填的土上建起了她心爱的玫瑰园。
戴安极爱花,对各种花草树木了如指掌,知我们想重新打扮院子,便向我太太做了大量详细介绍,哪些树开哪些花,哪些草长什么样。她还在她家院里挖了好些不同种类的花草,送我太太,还送了一棵种在盆里的大花树,并帮着把所有这些花花树树草草送回来。我太太连声谢她,她则潇洒地甩着手,咯咯笑着"That's nothing , that's nothing" 地说,跟着进一步慷慨表示:"任何时候,你想再要任何花草,来我家挖就是了......"
那天,戴安看了我家前院几棵前屋主留下的玫瑰,说那是好玫瑰,只是缺乏管理,没营养,杂草太多,枝杈太大太乱,得施肥、除草、剪枝。我太太不懂剪枝,问她,她便讲解开了。可待到讲完,她却又说:"这样吧,等下个周末,下周末我来帮你剪,示范一次,你看了,以后就会了。"
我太太不敢相信,说给我听,我也不信。洋人有时说和做是两回事--喔,不,该说很多人说和做是两回事。
然而,下个周末,戴安真的来了,带了付手套,拿一把大剪刀,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太太开开门来,见是她,又惊又喜,似被证实了一种美好情感。而她,则是招呼过后,"It's a lovely day" 地说着,身体稍稍后仰,咯咯咯地又笑了起来。
五
圣诞节前,我家信箱里收到张邀请信,电脑彩色打印的,很漂亮。信上邀请我一家参加街上将举行的"Steet Party" 派对主要内容,是欢迎两家新搬来的邻居,我家当然是其中一家。
去了,大家都去了。这条小街总共十七户人家,时间一到,安静、整洁的街面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三三俩俩的人,分别从自己家门走去帕蒂家。
每个人都很友好,热情地和我们招呼,问好,自我介绍,说几句俏皮话。先来先认识的,再帮我们介绍认识后来的。
我想起了那张小小短发的脸。我知道,她已走了。
待到人差不多齐了,开始用餐。每家都象征性地带点吃的去,主要食物由发起人帕蒂准备。帕蒂准备得真够丰富,各式烧烤,水果、蛋糕,饮料,还有两箱啤酒和几瓶红葡萄酒。
帕蒂是个按摩师,她丈夫是会计师,他们有三个漂亮的儿子,大的近二十岁。
我觉得不好意思,让帕蒂家破费了。一边用餐,一边我向一旁的戴安支支吾吾表示了我的意思。可戴安说:"没什么,重要的是高兴。这条街上时时有人组办派对,谁愿意谁就组织。重要的是高兴。"她强调道。
戴安又介绍说,这条街已有近三十年历史。街上住户大多二、三十年前在这买地造的屋,都是老邻居,关系一直都融洽。大家都爱这条街,很少有人舍得离开。
一旁的海蒂加入了我们的谈话,她说,她家两个女儿自己结婚搬走了,却不允许他们搬。我问为什么?海蒂说:她们爱这条街,她们最美好的记忆都留在了这。
那天,很多新识的邻居和我们谈起了我们的屋。一位叫杰克的老先生告诉我,他儿子前阵去美国工作了一年,那天回来,进门几句话后突然问:"十七号那幢屋怎么换了一幢?完全不同了?!"
主人帕蒂更有意思,拉着我太太的手,说她很喜欢我家屋子现在的样:她说有一天她都做梦做到了这幢屋,梦中,这屋被一道新筑的墙挡住了,看不见了,她难过得醒了过来。第二天起床,她仍不确定那梦是真是假,顾不上刷牙、洗脸,先把门打开来,看看这屋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
不知他们说的有无夸大成份,可既使有,也是为了友好。
那个傍晚,琅琅的笑语、和善的笑脸、弥漫的烧烤香味、徐徐腾起而后缭绕树叶茂枝间的青烟,配上西沉夕阳一抹浓浓的桔红色余光,真是个值得记忆、回味的情趣盎然的傍晚。
第二天,我太太用电脑里做了个"感谢卡",写上几句由衷感谢的Nice的话,送去了帕蒂家的信箱。
过了一天,我太太在街上遇到帕蒂,她拥抱并亲吻了我太太,还连连地说谢谢,她是谢我太太那张Nice的卡和卡上Nice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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