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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困觉

作者:金宇澄

  年轻人做事一向欠周全,有一年春天奉命领了咸菜窝头,直奔大兴安岭灭火,乌合之众在大山内瞎转整天,漫说发觉火灾现场,火星子不见一颗;天色渐黑,有人才突然叫到:晚上怎么过夜?! 

  以前他们在上海,睡棕绷、竹榻,睡地板、阁楼、折叠床,睡席梦司——一段时间资本家席梦司都拖到弄堂开膛破肚,看到剥开的一件,里面没有弹簧棉花鸭毛,100%旧稻草,一个工人阶级说,咦?!就是我老家拉块苏北乡下,也铺新稻草“困觉”呀。

  “困觉”即北方话“睡觉”,来到北方,大家一概上炕“困觉”; “上炕”即“上床”,某人上了某人的炕,含性关系指向;录当地一首“四大累”民谚:“起泥房,搬大缸,抗大木料,卖大炕。”前三项是明显的劳苦活计,后一项南边人不懂,部分北边小伙子犯迷糊,实是指旧社会妓业,要照国语字面直译成“卖大床”、“室内建筑公司”,意思完全不符。

  床不能烧,炕是必须要烧的,集体宿舍实行轮值制度烧火,但是人多事多,烧烧停停,使这座砖砌设备时热时冷,一曝十寒——碰到值日生兴致高涨,架了碗口粗的硬柴烧到地老天荒,火膛红到发白,炕席褥子冒烟;如果值日生缺席,拒绝劳动,大家便睡凉炕,俗话讲小伙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年轻人可以都不负责——每人戴上皮帽子睡,室内外一样摄氏零下30度,早上醒来人人几同僵尸,头脸不敢动弹——炕上是棉被起伏逶迤,一派白茫茫北国风光了,四壁,亮晶晶玉琢粉雕,各人脖子下巴帽耳都冻做一整块冰凌——众人一夜的呼吸吐纳,形成冷藏库奇境。

  曾有一伙人飞雪迷途,临时在1970年黑河附近“大车店”借宿——招待来往马车的低等客栈,客官大都是车夫,吸土制黄烟,喝草籽烧酒,炕下是客官自带的马鞭、笼头、套包,马粪气;两铺南北大炕睡四十多人,被褥一概是黑的——黑布褥子,黑被面,黑被里,黑枕头,尤其后者,黑得油光瓦亮苍蝇滑脚,不知含多少人油人脂人气;就寝的程序:脱得精赤条条,上炕之后先抓一遍虱子——热气由黑褥子传上来,温暖宜人,各位半坐半倚,猴群一样例行卫生检查——原以为被褥黑虱子白,抓来很便当了,其实难也,黑被子中向来找不到白虱,只有黑虱,它们已经自行变色,它们爬上棉毛衫,米白色;钻入蓝布短裤,蓝灰色;密密麻麻停于黑布的夹缝中,黑色。

  半醒半梦听一车老板背诵旧社会“二人转”——[一女一男,摇扇相随,喜气状]:女:我是有泡尿啊。男:我就紧跟着啊。女:你紧跟着我就不尿啊。男:不尿你就憋着啊[过门调,重复歌唱]——不知今夕何夕。

  北方场景和上海生活一直产生摩擦,上海人位置在北京、天津更南,世认是惹眼讨嫌一支;当年欢迎部队革命文艺演出,一名小战士特别卖力,卸车抬桌子搬板凳装喇叭,忙到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只为他是地道上海人,演出队就他是上海兵;他必有脱胎换骨的改变,卖力做一切事;按他说法,不这样干活,他就完结——不知“完结”是什么具体涵义;当他发现观众竟是大群自由游荡的上海小青年,这位上海小兵的表情相当复杂,孤独无助——他不能融入眼前的“上海世界”里,只得继续适应他的特定环境,早上因为穿一双花尼龙袜,刚刚接受班长的训斥,令他脱下袜子写检查;——我总归是上海人呀!他叹息一句,扛起帆布卷,很快离开了狼藉的舞台。 

  上海人只在集团性存在时分,才忘乎所以;当年笔者目睹整列火车,整条海轮,运输吞吐成千上万一批又一批上海男男女女,大小箱笼零碎家什坛坛罐罐吵吵闹闹五千里路集体搬迁到北方,仿佛是在输出上海,摆一场壮观可笑的展览,苦头吃足,实在也不讨好——在特别动荡的1969时代,仍有个别人错当太平盛世,托运一架沙发北上,其它属当时少见的私人物件,粗列其右为:写字台,五斗橱,床头柜,被头柜,镶镜面汤台,骨牌凳,留声机,落地灯,台钟,缝纫机,电风扇,电熨斗,烫发钳,马桶,痰盂,红漆澡盆、脚盆,麻将牌,牌九,火油炉,全套刀叉,咖啡壶,罐装咖啡,法兰盘,可可粉,午餐肉,梅林猪肝酱,火腿,香肠,面包粉,通心粉,醉蟹,醉蚶,巧克力太妃糖,花露水,爽身粉,蛤蜊油,蝶霜,龙虎万金油等等等等——请注意,这是物质匮乏的1969年春。

  箱笼杂乱无序,陈年广漆生牛皮箱,大小软硬不一西式旧版皮箱,“樟木箱”,南中国材质西式箱锁;同行“阿四”带一口棺材一样黑漆黑铁件沉重铁箱,是为祖传,小职员父亲1949冷摊上买到货色,还是哪家洋行大撤退抛弃的累赘;有人在苏联电影《红帆》里见过这种箱子——海盗所用,开启时有铁皮回声,因此“阿四”有别号“海盗”。当时大家将离上海,凭“户口准迁证”抢购一口紧俏中西式木箱,提手西式,外刷传统红漆——但是京、津、哈尔滨青年,基本只带一口差不多的“半开盖”木板箱,和老乡家的主体摆设一样;有很多人只背一个铺盖卷下乡,几年后钉个板箱存放衣物挂面学习笔记,只有上海男女事无巨细,一家一当点点滴滴都弄来北面,有否搞腐朽资产阶级殖民文化,年代远矣,实难一一细考。但他们到得北方不久,就发现南北之间的理解,实在多有隔膜。

  当时北方的困觉,部分为军队优良传统,以草黄色被褥当道,其余为传统大红花被面,本白布被里的世界,城市农村基本如此,棉褥子也是一式大红花布或青布面,习惯以细密的小针脚缝死,不易拆洗,枕头是作物二次利用——麦糠、高粱皮、燕麦皮等;相比之下,上海是中国纺织业半壁江山,男女小青年麻木不仁,使用普通木棉枕芯,鸭绒枕芯,刚出笼的海棉枕芯;那年头上海仍有选择空间,革命小市民的被面是普通所谓“绫罗绸缎“,乡土气一点为传统江南蓝印花土布,花式、纹样、版本各异,但都采用高支数直纹印染被单床单;缝被子继续按江南习惯,为松散的宽大针脚——南边水多,便于拆洗;被头部位记得缝“被横头”毛巾——单列这些琐碎,上海多少奢侈。

  地处苏杭之间的上海,难见北方大红巩利图案一团喜气,生活内容真实如此;笔者祖母是上海不远一小镇的居民,她描述旧时镇上经济环境说:即使最穷困潦倒的瘪三乞丐,也是一身丝绵袄裤,困丝绵被子,根本不吃死鱼死虾;人文物产的情况使然,江南“衣被天下”,丝绵是平常的物产,并不值钱,麻烦在于它要“翻”才蓬松暖和,每年拆开丝绵袄裤、丝绵被,重新翻松绗缝,因此过去上海人愿意请苏浙籍贯妇女帮佣,只因为她们懂“翻丝绵”,不是“阶级感情”或者细腻粗犷的分别,江南难以粗犷——除非做报告写检讨、十三点小姑娘遭遇激情,人们不曾懂得“粗犷”好处,这是普遍上海人暗地的特点。

  记得当时有一个人高马大的上海同道,教人想起养尊处优资产阶级没落姨太太——他带到乡下两条被面,居然是镂花错金高级天鹅绒料作,这是上海一家工厂的内部处理品,专为某国特权显要织造的定货;当夜大家困觉,他解行李抖开被子,仿佛一堂古彩戏法,夜空繁星,璀璨夺目;一位背红色塑料语录包,穿“扎杠”棉袄的富拉尔基有责任心小青年,立刻上前查问他家庭出身,查问他成分。怎么了?被查者警觉强硬起来:我家是工人,三代劳苦工人,最革命的劳动人民,你不懂上海是工人阶级的发源地吗。问者只得退下;对于被面的好处,这位上海纺织工人后代基本莫知莫觉,但是指导员的娘子开始辗转难眠——结局是读者预料到的,不久他们便做了平等交换。

  南北之人共处,一个不小心,被窝之间就有大战,有句话说不合,对方一把大虱子扔撒过来,让上海人好找。有一闸北小青年特别关照自己被褥,当时还没私人空间一说,只要回到宿舍,他便坐守自己铺位,防止别人近来喝酒聊天打扑克,结果一晚他发现,被子里有两大堆新鲜马粪,只能拆洗晾晒了事,没过几天,被褥又忽然失踪,结果是被扔在附近茅房的黄色粪水里沤泡着,宝蓝色葛丝被面经镰刀全部割破,于是上海小男人大放悲声——原来这床被褥是他母亲的陪嫁,来北方不久,母亲就过世了;他的被褥,几乎就是他的母亲。

  另一件特别的事情:一上海小青年李阿弟,被派到集体大房子生活,此人长得眉清目秀,聪明过人,喜欢替大伙做饭洗衣,特别会照顾人。开始的半年里,很多人都得到他的好处。

  后来夏天到了,大家发现阿弟比较异常,他不脱光身体洗澡,不和大家一起立在地头撒尿,进而发现他是柳肩,胸部颤动隆起,腰股好看,走路姿态和男人大不一样,细看过去,阿弟越发唇红齿白,嗓音尖细,洗衣搓板,手势极是自然娴熟。但上海人一向少管他人是非,面对阿弟,即使有更多疑问也不启齿,自管自,各人每晚自顾睡了,只是从此面对阿弟说话,不再直视他眼睛,不给他脏衣服洗了。

  一周后新来一位北方粗旷爽朗的青年,络腮胡,茂盛胸毛,乐观幽默酒量过人,偶有阿Q爆发力;头一夜喝高了,路遇一当地婆娘,稍事调笑,猛然拦腰抱住,扛上就走,婆娘咬紧牙关,闷声不响四肢乱动,好不容易才被大家救下——幸亏这婆娘是富农成分,才没出惹出大祸。第二晚,胸毛大汉上炕安寝,后来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精赤条条跨过十数个铺位,一头钻进了阿弟的被窝,两人在被褥中打滚搏斗,大汉嘻笑不止,阿弟迸发尖叫,大家掌灯看去,几乎被雷电击中,一时说不出话来——阿弟汗衫扯破,酥胸半露,几乎是花容失色,在莽汉没头没脑撕打挣扎纠缠中,象极一个女人。。。。等连队长查夜撞门进来,一场闹剧才得消停。

  阿弟当场被队长叫去谈话,没回来;第二天就调走了,听说调去很远的一个地方,改为与那边的女青年们一起过活了——从此他改成了女人,再不回到男人中来——阿弟原名是阿娣,十五岁以前少女打扮,1968毕业体检得出性异常结论——性器官显示半男半女尴尬状态,官话“两性人”,上海称“雌匍雄”, 北方话“二串子”。医生请阿娣父母来决定性别,决定之后不宜再作改动,这样有利性心理的勉强稳定;阿弟的父母想了想说:还是做男孩好!如流行口号“只生一个好!”就这样,阿娣剪掉两条长辫子,剃一个平头,花衣服给了妹妹,变成了阿弟。过去她是全弄堂结绒线跳橡皮筋、踢毽子的王牌,洗衣服做家务一把好手,这样他停止活动,不再出门;来到了北方,因为少人管束,以前的习惯就都犯了——按现在来说,阿弟是生理残障,但得不到任何的照顾。

  上帝派胸毛大汉前来骚扰,只有他挺身而出,敏感阿弟身体50%的荷尔蒙;但事发多年,人们只执著记得那个叫阿弟的同伴,自他去了女人那边,不知过得如何;有人自称遇见过她,看过几张她少女时代的美丽照片,也许那是真的,也许臆想——一个人的命运,关于基本性别的故事,它的真实和戏剧成分,能够夸大扩张到如此地步,实在是难得的;阿弟留给人们太强烈的印象——当年这批男青年处于性萌发的关键阶段,惊魂甫定,没得一分一毫革命男女的性启蒙教育,却在困觉时候,活生生领教一课阴阳倒错和性暴力,对他们来说,应有其深远的影响——他们以后都将首次面对一尊真正异性的裸体,目睹了真正女人的腰腿胸脯,他们内心会泛上如何的记忆干扰、心理阻隔,全部马赛克的遮蔽?

  在那个长夜,烛光照耀下的北方大炕,凌乱棉被和阿娣的线条,嵌紧在人们的记忆里,实在是太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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