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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堆上的黄豆
陈
力
往事如烟......
如烟的往事,随着岁月的流逝,有许多已经渐渐地从记忆中淡出了。可是,30年前在安徽蒙城插队时的经历,却如同溶入血,,铸进脑海一般,牢牢地留在了记忆深处,众多旧事中,有一件我犹为难忘......
1969年元旦刚过我们就来到了农村。天特别冷,平地上积了有两尺厚,整个淮北大平原上一片银装素裹。听老乡们说,一、二十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我们落户的村子叫路楼。这是一个在当地算比较大的村子,除了少量的外姓人家外,大多数都是路姓人家。村中的条大沟,整个村庄因此被分为前楼、后楼。我们在前楼西队,虽然前楼西队在当时整个大队的20个生产队中算是比较富裕的,可是一个整劳力一天的工分值仅3.4毛钱,绝大多数老乡住的屋,屋里除了土坑和吃饭的桌子外,至多有个放衣服的木箱,此外再没有什么家俱了。每天只是吃二顿饭,还是半干半稀的,有的人家因为缺柴,做饭时锅里煮的是地窖里储存的红薯,灶膛里烧的是晒干的红薯干,心疼得每天只吃一顿饭,初来乍到,面对这样的环境如何生存,我们要过的“关”很多。
春耕大忙开始了。当时生产队时穷,没钱买足够的化肥,备耕需要的肥料,主要靠农家肥,因此家家门前都有一个沤粪池,灶坑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清晨拾回来的牲畜粪,洗碗、涮锅、淘洗粮食的污水等都往这坑里倒,就连猪圈里的垫土“起”(当地话“挖”的意思)出来,也是倒进这坑里,日子久了,这坑里的污物沤得黑黑稠稠、腥腥臭臭,就成了很好的肥料。
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我们几个女知青和队里的嫂子、姑娘们一起拉着大车往地里送粪。男知青们则和队里的小伙子们分别去各家的粪池起粪,并负责装车、缷车。装粪的大车虽不重,可跑了几个来回后,我的额头上却也沁出了密密的细汗。
当又一车粪肥在地里缷完后回到村里时,队长招呼说可以休息了,于是,有老有小的大嫂们忙着往家里赶,想乘空干点家务活。我无“事”可干,四处随意张望着,忽然,目光被吸引在不远处,只见队里的饲养员大伯的老伴正弯着腰,伸着头,而对着自家的粪堆寻觅着什么,她一只手扶在胳膊和身体间夹着的瓦盆沿上,另一只手不时从粪堆上捡起什么,放在衣襟上蹭蹭又扔进盆里,两鬓花白的头发,从脑后膨松的发髻中滑落出来耷拉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拂动。我很纳闷:这堆粪刚从粪池里起出来,稀哄哄的臭极了,上面能有什么好东西?大娘怎么跟寻宝似的那么认真?再说,那瓦盆是村里人合面,洗菜的常用炊具,粪堆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捡起来放在这瓦盆里呢?好奇心的驱使,我不禁想弄个明白。
“大娘,您在干什么呐?”我性子急,还没等大娘答话,我已凑到了跟前。当我看清楚一切时,蓦然楞住了,原来大娘只不过是在把一些撒落在粪堆上的黄豆捡起来放进盆里。
“上岁数了,眼神也不够使了。想趁天好淘点豆子晒干,赶明儿好磨点豆面,可盆里的豆子还没有捞尽,就把水泼出去了。这不,还得一颗颗往回捡。”大娘一边回答着我的问话,一边仍不停手地往盆里捡豆子。
“大娘,这豆子都倒在粪堆上了,别捡了吧!”我不由脱口而出。
“唉!种庄稼不容易,种豆子更不易了,糟塌了心疼!捡起来淘洗干净一样管(“管”在当地方言中是“行”,“可以”的意思)。”我自以为自己是不乏珍惜粮食的意识的。然而,对于大娘刚才的举动,我还是非常惊讶!几粒倒在了粪堆上的黄豆,难道真的非去捡回来不可吗?我觉得,如果这黄豆是倒在地上,大娘去捡,我一也不会意外,可是,把不经意间倒在粪堆上的黄豆再一粒粒重新捡回来,未免有点太“过”了吧?然而,大娘那佝偻的身躯、花白的头发、沧桑的面容、青筋凸兀的双手,特别是粪堆上那几粒黄灿灿的豆子,却不时在我眼前叠现......
日子像流水一般淌过,30年转瞬即逝。这期间,我从农村回到了城市,上学、工作、成家、立业,生活与在农村时比有了很大的变化,随着祖国经济建设的发展,特别是改革开放政策的实行,我家和全国人民一样,物质生活水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可这些年来,我总舍不得丢弃家里那些虽旧却仍有可用之物,尤其舍不得倒弃吃剩的饭菜,有时甚至为此而使家人觉得不可理喻。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一想起那几粒粪堆上的黄豆,我就觉得弃之不忍!我也知道,我们早已无须为了节省粮食而在不干活的天只吃两顿饭了,国家粮食储备的殷实,可使我们即使遭遇颗粒绝收的大灾之年也无饥馑之虞;经济学家也说,适度的消费在一定程序上是有利于刺激经济增长的。扔几件旧衣服,倒点剩饭菜,在今天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我总觉得,消费不等于浪费,即便物质生活再富裕,我们也不应该大手大脚,尤其不应使奢靡之风在社会上蔓延。兴家好比针挑土,败家犹如水堆沙,奢侈之灾甚于天灾。更何况我们还是发展中的国家,还有一些老少边穷地区的群众尚未脱离贫困。全国人民分厘丝毫的节省汇集在一起,就将是一笔很大的财富,无论用于建设还是用于帮助贫困地区群众脱贫,都将发挥一定的作用。
(本文作者:原名陈维娜,1969年元月插队立仓公社,现在北京中国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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