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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 水
薛松鹤
上海,虹口,弯曲的弄堂,低矮的木结构住房,周芳同学的家。身材清瘦,满头银发的周芳父亲坐在十四英寸彩电前,凝视着荧屏上出现的场景:几个中年人正在三个女知青坟前摘野花,描碑文,添坟土……
空气似乎凝固了,凝固的空气中传来他阵阵的抽泣声:
没,没------没有什么,我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直到现在还记着她们,实在是不堪回首啊!已经过去28年了,异乡异土的,我总以为她们的碑坟都不会存在了,想不到你们还千里迢迢去祭奠她们,代我们做了许多事,还拍了录像给我看,使我七十多岁的老人宽了心。你们真是知青一场,情谊永存啊!周芳是我第二个女儿,她聪颖、开朗,从小学习认真,爱好体育运动,小学五年级时,曾参加市里组织的横渡黄浦江的活动,获得了第二名,报上也作了宣传。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周围的邻居常夸她懂事,能干。17岁那年,政府号召"上山下乡",她毅然报名去淮北插队落户。她是1970年3月20日走的,之后来过三封信,说当地的老百姓很关心她们,她们也积极投入队里的生产劳动和清队运动,叫我们放心。谁知,4月6日就传来了她们的噩耗……我怎么也想不通,她们三个女孩子,身体不缺也不残,竟会在火起时一个也没逃出来……
安徽,蒙城,疙疙瘩瘩的砂监路,红砖青瓦的片片平房,门前黄牛满棚的万庄。胡子拉茬,满脸皱纹的老队长站在原知青住房的旧址上,经不住大家的恳求,终于消除了重重的疑虑,打开了话匣:
忘?我怎么会忘呢?那时我当生产队长,队里接收了三个上海来的下放女学生,那可是件光荣的事,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子高高的,脸白白的,说话文諂諂的叫李名珊,还有个脸黑点,瘦高个,挺活泼的叫周芳,就数唐美英矮些,可也怪实诚的,她们都是虹口区的,叫什么新沪中学毕业的来着。刚一下来,就能吃苦,拉车,运肥,栽红芋,叫干啥干啥,那时生产队穷,买化肥缺钱,她们知道后每人捐出伍元钱,也盼着把产量搞上去。清队运动中,要整顿二流子,她们也毫不犹豫地批判在前……唉,谁知咋会出事的呢?那天,正逢清明,她们白天拉耩子累了一天,晚上由队里派老大娘给她们做的饭,她们才从上海来,不比咱,吃过饭,就肯用热水洗脸、洗脚啊什么的,大娘给她们烧好一锅热水也就回去了……晚上九点多,南庄有人出来尿水,看见北地学生的屋子有火光,嚷着跑到我那里,我赶紧吆唤大伙儿起来救火,泼了一阵水,才想起问那三个学生可跑出来,都说没看见,那还了得!不管了,我冲进屋里,挨着床铺摸了一遍,没人,又被烟火呛得实在撑不住,便拽着被子赶忙逃出来……待火扑灭,进去一看,可惨了:三个学生,一个倒在床跟前,二个趴在墙旮里,我抱出一个,赶紧查看,死了;再抱出来一个,又是死?
再教育",这才半个月,就把命送了,叫俺怎么向她们的父母交待?我,慌得赶紧向上级汇报。
简朴整洁的单人床,床头上方挂着一幅镜框,镜框中一名中年妇女慈祥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周芳的父亲找开一只红漆箱子,抖索着从里面找出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周芳的艺术照,照片虽已泛黄,但她那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微笑仍宛若昨天。
真是晴天霹雳!半个月前,我们全家到彭浦火车站送她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可半个月后,我却要念着"要革命就会有牺牲"的语录去为女儿奔丧?!那时,我还在单位受到监督改造,李名珊的父亲也是资产阶级,只有唐美英的家庭出身是工人,在去安徽的路止,带队的就向我们宣布:你们这次是去办理女儿的丧事的,在当地要尊重地方领导,要多向贫下中农学习,特别要听众组织的安排......这样,到了出事现场,听了情况介绍后,我们有疑问也不让问。在追悼会上,看到遗体,我们带了相机也不让拍,说这是"四旧"。我们每个人由二个架着胳膊,围着遗体转了一圈,只让扫了一下孩子的遗容......最后,给我们的结论是自然火引起的灾难,怃恤金什么的一分也没有,回沪的时候,当地"五七"办领导出于同情,买了三只红漆泡桐木的箱子送给我们家属。我就是用这只箱子装了周芳的遗物回到了家中,并忙着给领导写思想汇报......她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这次打击使她悲愤至极,没多久,心脏病发作,也离我而去......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那真是心如刀绞,泪能填海的日子哇!
落日的余辉透过稀疏的青松照射到坟碑上,如勾勒过一般,尖尖的坟头直冲蓝天,灰色的墓碑清晰地凸现着:上海知识青年周芳、唐美英、李名珊这三人的名字,遍地星星点点的黄花在微风中不停地摇动,跳跃,整个墓地笼罩在一种眩目的光彩中……两位身着白绸黑衫的女同学手持鲜花,肃立哽咽着……我们可是同一天,同乘一列火车来到蒙城的。当时,我们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把这儿的落后面貌改变,谁知道每个人的命运却不一样,想不到你们竟会遇到这样的不幸,我们感到非常的悲痛!今天,我们特地来看你们了,请接受我们的三鞠躬……这景,这情,在旁的老大娘看了潜然泪下,老队长也忍不住用手抺了一把眼泪。
出了这个事以后,县里,地区都很重视,专门在这里开了追悼大会,上海的家属也都来了。上级要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再接再历,继续接收下放学生,搞好"上山下乡"的工作,队里特地把这三个知青埋在村边大路旁,立碑、栽树,社员出工、收工都能看看她们,想到她们。栽下的青松,长得很旺,都长成一片林了。就打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可上海她们的家属后来都没来过,许是他们心里难受,看了不能过。可俺能好过吗?前些年,每逢清明节,队里的年轻人,小姐妹还来给她们添添土,上上坟,到了这几年,大家都向钱看了,问的人也就少了。又时常在这儿拴牲口,摆乎得树都死得差不多了,俺看不下去,今年队里又在周围栽了些树苖。瞧,长得也快,你们立仓的学生真不孬,还想着她们,还常来看看,俺确实感动!你们回去告诉她们的父母,这些孩子来到了俺这里,就是俺队的闺女。她们不能活着在队里多住几年,死了,俺们也要让她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长眠下去。唉,她们才16,7岁啊,她们,是在白天拉耩子累狠了,才早早地睡死了,发现已来不及了,慌乱中只知道往下爬的呀......
她们走了,她们过早地走了,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将自己火热的青春贡献给这片土地就走了,她们将永远地与这片广袤的黄土地相依相伴。
泪,苦涩的泪,悲怆的泪;泪,挚爱的泪,激奋的泪,盈出眶,湿满颊......泪水啊,你畅快地淌吧,你尽情地流吧,洒向这片土地,汇入漫漫长河,于释放中寻求超脱,得到永恒......
(本文作者:1969年插队立仓公社,现在宝山区外经贸委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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