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虔诚——梦中的河——精神和物质——人生价值——群众和英雄
青年学生们怀着虔诚坚定的信念,肩负着领袖的重托,来到祖国最需要他们去的地方。他们相信自己被17年的教育制度“毒害”了,因此盼望在广阔天地里脱胎换骨、大有作为,成为一代共产主义新人……
同学T,“右派”子女,职业:出租车驾驶员。他美丽的妻子Y也是长风中学76人中的一员。由于油价飞涨,他说挣不到钱。出车24小时,第2天休息。“知青生活的艰难是不言而喻的,但总使我牵肠挂肚。”他在农场里把身体搞坏了,回到上海不久,因溃疡病而被医院切除了80%的胃。
“其实我报名去云南,实在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是因上山下乡是个大趋势,而云南对当年只有16岁的我们来说只是个概念,到底有多远?我实在是不清楚。但兵团毕竟是每月发工资,吃大米。可结果呢?并非如我们想象的……返城已20多年了,可知青生活的10年常常时隐时现地在心里盘旋并烧灼着我。扪心自问,我好象不记得自己有过很开心和很放松的日子,某种似是而无的负担总是如梦魇似的横垣在心头而挥之不去。”T同学苦笑着。“对了,我们连队边上有一条河……”
假使在地图上找小黑河,是要失望的。严格地说,它不是河而是一条大山涧,名为“黑”可河水非但不黑且清冽。沿着河边走,随处可见如铁锈水似的的小水洼,居懂化学的同学讲,小黑河水含硝量特大,故水质清冽而略甘甜。其口感在我的印象里决不比现今的“农夫山泉”差。虽然它决不如黄浦江那样可考出许多典故,因此没人去考,也许也考不出。我想大约因河里到处是黑的大礁石而因此得名罢。
小黑河从原始丛林中流来,我没见过苏轼咏过的那种“乱石穿孔,惊涛掠岸”的壮景,但却领略过小黑河的威势。两岸峭壁大多刀劈斧凿般,崖上巨木参天,确如李白所叹“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小黑河水发出巨大的轰鸣,稍远点说话,便要大声喊叫。真奇怪,这样的小河居然有如此的声威。这里虽没有“惊涛掠岸”,但“卷起千堆雪”却是随处可见的。一到晚上,两岸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喧嚣着向前,让人感受到大自然那永无休止的步伐。唏呼,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
小黑河向北流入南定河,南定河,这可是条有名的河。在1:400万的全国地图上,它也有一席位。南定河,《辞海》的记录是:在云南西南部。源出临沧县南,北流至云县勐赖镇附近,再折向西南流,下游在缅甸境,注入萨尔温江。南定河的流速虽然比黄浦江快得多,但比小黑河可差远了。这两条河互相提携着向西流入萨尔温江,再进入莫塔马湾。
小黑河与南定河的交汇处也象黄浦江与苏州河的交汇处一样,有着明显的分界线,此清彼浊泾渭分明。
小黑河不但清冽,且流速很快,虽然大多数地方水深不过腰部,但人要在水中站稳也是困难的,可见它的湍急。小黑河有的地方深一些,也就约两米左右,但极个别处却有着幽深的寒潭,知青们伴着小黑河住了十年,它究竟有多深?谁也不敢去探险。虽然湍急处通常有滑溜如碉堡的黑礁石或尖利如狼牙的小礁石。这些幽幽寒潭即使在夏天也似乎冒着丝丝寒气,它看上去水流平缓,但平缓下面却隐藏着极危险的潜流和足以淹死水牛的旋涡。
小黑河多礁石,多浅处,因此不能象澜沧江、瑞丽江那样可供些小船通航。河两岸的摆渡,是以一种颇带原始色彩,把树干掏空而成的独木舟来完成。小舟没有撑船人,两岸各栓一只,供渡河人自己撑用。倘若此岸有人撑渡而彼岸无人过来,那么再有人想从此岸到彼岸,要么淌水,要么只有等了。
小黑河虽不能通航,但仍起着交通工具的作用。假如在深山里打猎,碰巧又打到马鹿之类的大猎物,想把它从大山里扛下来是不可思议的,于是猎人们便把马鹿顺水放下来。所以当地人都充分利用小黑河的价值,一切都顺流而下。
小黑河的两岸住着傣族,山上是佤族。在知青去之前,这里的民风十分纯朴。记得知青刚到滇边时,少数民族无论“普哨”还是妇人,外出时下身自然是统裙,而上身大多仅穿“内衣”,说白了,就是稍宽点的胸罩而已。可当时的知青一见她们是多么的惊骇,男生是目瞪口呆,女生则惊叫着别过身去,而少数民族妇女更用惊诧的目光看着知青:“小汉人怎么了?”现在想起来,当初的女同学心里一定颇为眼红“她们竟敢穿裙子,竟敢穿胸罩外出。”这些当然让女战友羡而又慕的了。
小黑河使坝子富饶,盛产各种热带作物。坝子地处北回归线附近,天气酷热,而小黑河总是清凉的。因此无论什么民族,都爱下河洗澡。关于洗澡,古人白居易就赞过出浴的扬玉环,今人朱自清也有过“如出浴的美人”一句,可见洗澡给人的美感。而少数民族洗澡,男女间也不刻意避忌,嬉笑玩耍十分热闹,洗澡时也常发生在我们汉人看来是伤风败俗的事。在知青到后很久,他们才稍有改变这种风俗,但仍有残余。现在想起来,这种民风或许应该保持下去?但感觉又不太文明。可“文明”也许正是“文明”人的遮羞布?听说东亚小国日本现在还有男女同浴的习俗,也许就是受“唐山文化”的熏陶?自然,他们是腐朽的资本主义,在“欣欣向荣”的我们,这种文化“糟粕”,我们自然是不肖继承的。
小黑河依旧,但岁月悄然的流失却使小少离家的孩子,男的愈见阳刚,女的更显阴柔。由此小黑河神秘的面纱上又抹上浪漫的色彩。河的下游是一片以细小的鹅卵石铺就的滩头。
落日,艳丽极了,炽烈的红光映红了西部天空;像漫天大火。云霞飘浮,像冒着热气的鲜红之河漫过群山向四方流淌。黄昏时男生洗澡,女生洗衣,也很热闹。自然,“文明”人恪守“文明”的戒律,白天男女是决不“同娱”的。
天一黑,小黑河就成了“爱河”,这里没有黄浦江边那种防洪堤,所以没有站的劳累,也没有黄浦江边那么挤,恋人们悠然地迎着河谷吹来的清风,顶着朗月或繁星,呢喃娇嗔,相依而拥。彼此搂着数星星,数萤火。而决无浦江畔情侣身上那种油汗腻腻的感觉,身上永远是凉爽光滑。显得悠闲浪漫。(自然晚上倘若去查铺,则说不定某间宿舍的四张床上可抓到三对,剩下的一个一定挤在别的宿舍。)这可是知青的一大发明,其意义绝对比某连杀猪要激动人心。不知从何时起,傣族的少男少女们也来此相聚,有别与知青的是,他们偶尔也会燃起篝火,边唱边跳,但与知青们,此处彼处,互不相扰。
后来听说师部也知道了小黑河,便想利用小黑河的湍急在河上建电站。按说这是好事,听说遭到许多知青和老乡的反对,究其根源,无非是少了个“恋爱角”……电站终于没有建成。
“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太明白人们对小黑河的微妙感情,那个年代,在那片没有娱乐的地方,人们宁可不要代表文明的电,也要这种原始的‘娱乐场所’。咳,也不知现在电站建起来没有,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要小黑河上建电站,必先给人们精神满足,这是不是又一个奇怪现象?到底是先有物质,还是先有精神?不是说物质第一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T同学的神态看上去有些伤感。“其实,只要是上山下乡,都一样……那管什么南方北方。”
无论白雪皑皑的北国,还是瘴疠笼罩的南疆,抑或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从盐碱满地的江淮大地到贫瘠崎岖的云贵高原,从泥泞的沼泽到深山密林,举凡大田、河滩、窑场、胶林、工地,到处可见衣衫褴褛的兵团知青们瘦弱的身影。这些轻信和无知的少年莫名其妙地承担起社会和历史赋予他们的责任。他们血气方刚,认真体验着农民的贫穷和艰辛,苍白的精神世界使知青们极其虔诚地“改造”没什么可改造的世界观。他们极具使命感地毫不怜惜自己,如苦行僧似的“修炼”着向体能的极限挑战。兵团知青们披星戴月地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把旺盛的青春精力发泄在无功的辛勤劳作上。
相信大多数知青都能背出这样一段话并把它作为人生的坐标:“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虚度而悔恨,也不会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解放而斗争。’”在这种纯真思想的支配下,他们狂热地崇拜和渴望成为英雄,想象力和创造力在这里得到巨大的自由和扩张空间。尽管领袖无数次告戒他们:“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可“英雄”在成为一呼百应的英雄之前,不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你、我、他吗?而且二千多年前的陈胜、吴广更对他们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英雄不论出身”、“豪杰出自草莽”的思想极大地鼓舞着大多数成为兵团知青的学生。他们希望用青春塑成一座无怨无悔的纪念碑。渴望用青春和热血去触摸梦想和光荣。因为他们祖国是这样教导他们的:“人生价值的指向是“无我”和“忘我”——国家的需要就是个人的需要,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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