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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戍三十年祭
作者:
董浩
第8章 艰难创业百战多
返城——再“创业”——小阁楼的思绪——价值的悖律——学会反思
至此,1969届的初中生在走过了从庚戍年到庚申年的10年苦难,终于回到了家乡。想当初,青年学生打着红旗,以藐视一切的胸怀上山下乡,在伟大祖国的广阔天地里埋葬了一个浪漫瑰丽而又雄心勃勃的拓荒梦后,又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低下曾经高昂的头颅,如高原洪水般地从天南地北泄下,散落在上海这个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知青们的返城犹如他们当年的下乡,从轰轰烈烈到“兵败如山倒”,上山下乡运动倏地飞灰烟灭了。这次返城,是知青们人生的一个极其重要的转折。他们面临着对他们来说是百废待新的又一次“创业”。
应蓓仪,内蒙古插队知青。在插队时,就是一个优秀的知青典范,她曾冒着生命危险去破灭草原大火。后因患严重疾病而病退回沪,返城后被安置在某街道羊毛衫厂。在计划经济时代,国家对街道工业生产所必需的原料和产品是不纳入计划渠道的,更何况羊毛是国家一类物质中的重要原料。面对这种局面,应蓓仪挺身而出,利用在内蒙古插队的经历,重返大草原组织原料,落实车皮,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羊毛运回厂里。然后又带领职工调查市场,设计样式;终于为厂里的产品打开了销路。她的创业史被刊登在当时的《解放日报》上。应蓓仪,现任中共上海市某区区委书记。
原上海长风中学赴云南兵团的知青回到了阔别10年的故乡,他们去时是76人,回来却不足这个数。除去死难、另找门路外,不少同学如“开枝散叶”似的追随农场非上海籍的恋人而散落在西南各省。为了忘却的纪念,同学们郑重相约,每年的5月一定要聚会。
同学Z,外柔内刚、妩媚脱俗。庚申年(公元1980年)回到上海,她坚信苦难中萌发的爱情是至高无上的。因此置亲友的劝阻于不顾,毅然为追随爱情而再次离沪远嫁西部,希望落地生根。但终因婚变而黯然。
在外滩的一家咖啡馆,我无言地听着她平静地叙述她那令人砰然心动的爱情以及后来的黯然失色。看着Z同学平静的面容,感觉上好象她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看上去已经没有了表面上的那种柔肠寸断似的痛不欲生,但这种貌似平静的痛定思痛的叙述,却并不能掩盖由此给她带来的生理和心理上的摧残和伤害。她的一生从此改变。我真心希望友情和亲情能给处在被伤害中的Z同学减少一些痛楚。——更希望有人能抚平这种创伤或使伤痛稍减。这不?随着桌上碗烛火光幽幽的跃动,仿佛在抚慰着什么似的,幽静的咖啡馆里轻柔地播送着萨克斯风的名曲——《Going home》。
“爱情是一首美好的歌,却很不容易谱写成。”这句话是哪一位诗人说来的?
自庚戍年到乙亥年,她在外漂泊长达25年后依旧是形只影单地踏上返回故乡怀抱的归程——这是怎样的代价和沉痛?——正如她25年前的出发。Z同学时至今日尚不能用家乡方言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可依然坚信爱情的至高无上。至今孓然一身。
毋庸违言,“是金子总会发光”,由于抓住了机遇或凭各自的能力,76人中的极少数获得了成功而成了佼佼者,他们之中产生了公务员、银行家、学者、企业家、小老板等等。
同学F,水稻连农工,当年的“铁姑娘”。她在兵团里虔诚地“改造”自己,开荒、插秧、收割,干得腰也直不起,直至跪在泥泞里继续到昏厥。在农场里的最终职务是水稻连的副指导员。回城后进了街道工厂,又一次地与广大知青站到同一起跑线上,她从头做起,凭着知青吃苦耐劳的精神和知青干部的领导能力,才华和机遇使她逐级上升。F同学,现任上海市某区民政局长。
同学刘金鑫,苗圃排农工。在丁已年(公元1977年)恢复高考时,被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录取而离开农场。23岁的“老三届”初中生在本该跨出大学校门时,才刚进入大学。天道酬勤,学业有成。勤奋使“老”大学生的他获得生物学硕士学位。刘金鑫同学,现受聘于美国某研究所。
同学W,橡胶连胶工。原是个本分的小个子,现是某公司的总经理。在他的公司里,有不少原兵团时期本营或本团的知青战友。有人说这决非偶然。的确,当W先生在众多应聘者中发现某人是自己在兵团时期本营或本团的知青战友甚至是76人中的一员时,他心中作何感想?“拉兄弟一把”,这必然是他的第一念头。因为不管他和他们今天的地位是怎样的不同,但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过去和名称——“知青”。
同学H,橡胶连胶工,后被选拔参军。在参加了中越边境的战争后无恙退伍,返城后用多年的积蓄和筹资,在几年前开了一家网吧,当起了老板,生意比较清淡。他想转行干别的,但这十几台电脑的出路在哪里?“总不能扔了吧……混混再说吧……”当年知青生活和战场上血与火的锤炼,并没有使在生意场上的摸爬滚打的他沾染上多少铜臭,面对多年的同学好友,惨淡经营的网吧老板十分感慨,他以为:人总是容易忘却的,可那十年,却时时提醒并困扰着他。也许永远忘不了了,他暗自叹息着。
终于从几千里外的边陲回到人声鼎沸的故乡,已经20年了。可对他来说,故乡仍使他感到迷茫,人如流,车如流,各种声音组成嘈杂而雄浑的都市交响曲。那混浊的被称为“母亲河”的江水粘粘缓缓地淌着,带着历史的重负融入大海的怀抱。
最能体现故乡特点的莫过于夜都会喧嚣纷繁的灯光广告了,它为城市赢得“不夜城”的美誉,明明“吸烟有害健康”但Marlboro的牛仔却颇为雄健,是“男人的世界”。各国靓女:媚眼与红唇齐飞;玉腿共丰乳一色,争相邀宠,非迷死你不可,除非你买“我只用某某”的产品。有着万国建筑博览会著称的外滩依然保持着经典的美丽和经久不衰的魅力。而江对岸的“NEC”广告宛如红灯笼,又象渴睡人的累眼。故乡,对他而言是高节奏的,疲惫的,狭小的,浮躁的。如果让他以比喻来指称它,用什么词?他头脑里立刻出现一间站不直腰,开着老虎天窗的小阁楼。
人生是多么奇怪,遥远的往事历历在目,眼前的事情又像成了遥远的过去。
他总也忘不了那个“坝子”--边陲的山水风貌时时在半睡半醒中象云一样地飘入他的梦境,--当第一抹霞光涂亮峰巅时,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还在梦中,氲氲雾气缓缓升起。
近的胶林、村寨,远的山脉、大田,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晨霭。如同少女经常更换服饰一样,朝霞也向大地展示它奇幻的色彩,--红的热烈、紫的多情,丝丝白云恰似姑娘的头纱,而无垠的蓝天,更人使想起永远的“勿忘我”。——还有那点缀着纯净早晨的袅袅炊烟。此时越升越高的太阳正照耀着西部苍绿色的群山。
黄昏,结束了一天的劳累,伙伴们三五成群地荷锄牵牛,嘻笑打骂着收工时,弥望的是一片嫩绿,微风起处,荡起阵阵绿的涟漪。如果是秋天,遍地的金黄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山脚,沉甸甸的谷穗如情窦初开的少女,羞羞地低着头,似窃窃私语般地发出细微声响。路旁的绿草中间点缀着紫色、黄色和红色的不知名的野花,它们的花瓣展开犹如托盘,中间是粉嫩的花蕊,以欢快的姿态去承受着黄昏的阳光,芬芳和着泥土的腥味沁人肺腑,不禁使人要大口呼吸。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佩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哦,甜美的歌,流畅的曲,给人以宁静、祥和的慰籍。这是怎样的意境呢?怎么会有如此摄人心魄、令人回肠荡气的魔力?每当这类旋律在心中回荡,他胸中便升腾起迷雾般的悠思和惆怅。
脱去满是泛着白花花汗渍的工作服,打一桶井水从头淋下,冲去一天的劳累。在蹲在地上捧一大钵包谷掺红薯的饭和盐水汤稀里哗啦地飞快地吞咽后,惬意地在屋外的“马架子”(躺椅)上靠着,手上夹支烟,脚边一杯茶,看着黄昏静静地流泻过来,像一条忧郁的河。天地间充溢着一片安宁的懒散,懒散得让人发虚,使人有种空落感。不远初传来饲养员唤猪进圈的吆喝声;炊烟溶进了晚霞,山林在落日余辉中闪烁着红里透蓝的羽翎般的色彩。阳光从锯齿形的山后扇面似地向蓝色的天幕上喷射着金辉,远山被衬托成一片青紫。
抬眼四望,极目东南,那里是家乡,然而,绵绵的群山像屏障似的试图阻隔纷繁的思绪。
“……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H同学情不能已地轻声唱着。是啊,好美的歌!
那时节,这类令人的回味眷恋、心旷神移的歌曲刚在大陆流行,可他敢说,他和同伴们在当初也有过写一支类似的歌或其他什么的原始的冲动,来寄托自己情思。
不是说“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么?不是在盼着我们去解放他们吗?”他们居然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吟唱田园风光,真是不可思议。
“现在才知道我们当初是何等的闭塞、荒唐。居然胸怀‘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的壮志,而以‘解放者’自居;居然关起门来自吹自擂;为了‘红旗上天,宁可卫星落地’,而‘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居然不知‘洞中才数天,世上已千年。’这种‘宁要……不要……’论断的提出者真是自欺欺人、愚不可及。可笑,可悲,可叹。没想到现在却把人家请来当老师,教我们怎样才是市场经济!”
他嘴角噙着一丝讥嘲。
如果把知青的命运以返城为界而分两个阶段,即“前知青命运”阶段和“后知青命运”阶段。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后知青命运”阶段中因机遇和能力而出类拔萃者毕竟是少数,而没机会没能力或有能力没机会再或有机会没能力的这些当年听从号召主动或被动地上山下乡的知青中的绝大多数,回到城里后目前过得怎么样?
人们有理由在为那些实现个人价值的成功者感到欢欣和骄傲的同时,更为由于诸多因素的合力作用,使那些不甘平庸可又不得不平庸的绝大多数知青感到悲凉。其现状是大可哀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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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做伴好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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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尽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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