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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隆冬,大雪铺天盖地,掩埋了漠河北红的村庄。生产队有一个孤零零的地方叫“下头”,那里的天地一片白色,只有村东头那座白桦林,露着影影绰绰的疏影,预示着人们村庄就在它的背后。
这年,中苏关系依然紧张,经常传来“老毛子”侵扰我国边境的消息。北红这一带历来太平,可人们的心就像一张刚上紧的弓,绷着警惕的弦,因为沿黑龙江北岸的峭壁之上,修筑着苏军的无数暗堡,设防得固若金汤。而我国这边,除了一个村庄和一个边防站的哨所之外,什么都没有。
已经临近春节了,生产队里派不出多少适合女人们干的活儿,只剩下“下头”地窖里的土豆种子还要挑选一遍。队长就把这轻松的活儿给了我们几个女知青去做。从村里到“下头”有七八里路,一条宽敞的马车道通向那儿,与黑龙江平行;车道高于江道数十米,隆冬季节,全被白雪掩盖着,一派“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荒凉。
这一天下午四点多钟,无风无雪,暮色暗合。我们从“下头”的窖底下爬上来时,满袖尘埃,两鼻孔糊着煤烟,寒冷又饥饿。我们连忙戴好狗皮帽和棉手套,归心似箭地匆匆往回赶去。此时原野空寂,大雪无痕,除了脚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四野一派静谧。走了约摸十分钟,我们隐隐听见远处有什么声音时断时续,一时听不分明。过了一会儿,渐渐清楚起来,是一种机器的轰鸣声。我们环顾四周,发现远在我们身后五六里路的江面上,有两个小黑点在慢慢移动。那是什么呢?谁也不去理会。不一会儿,黑点逐渐变大,响声在寒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似是拖拉机的沉重的马达。然而,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根据往日的经验,不太可能是我国的车辆。难道这天外来客竟是苏联军队的武器装置?正是大雪封江的时节,江面成了天然的车道,主航道位置上行驶着各种车辆,不能作为越界犯境。可在这荒郊野外,求救无门的情况下,我们这些年轻稚嫩的心不免惴惴不安,涌起了好多恐怖的想法,每个人都不由得加紧了步伐,肚子反倒不饿了。走了一阵,看看前边,白桦林在呼出的白汽中若隐若现,显然还有好多路。后边呢?两个黑点正在快速膨胀,轮廓也渐渐清晰,是装甲车一类的冰冷的怪物。不知谁带头跑了起来,逃命时的奔跑是不要命的,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和别人大口喘气的声音,一道又一道汗水顺着我的背脊流下。两旁的雪地开阔平坦,无遮无拦,连一个可以藏身的土坡也没有。如果老毛子们好奇心起,想对我们进行骚扰和侵犯的话,谁也逃不了:反抗?我们手无寸铁,力量悬殊;躲藏?周围大雪无边,横无际涯。或许还有暗暗期盼着的第三种可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及大伙儿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都不敢去想的第四种可能:烈士鲜血洒江河,英勇就义。
我们一边跑一边飞快地转着脑子,那种种可能的结果在瞬间一闪而过,最后就只希望脚下露出一个地洞,好让我们躲进去,或者能像兔子一般“一步八个垄沟”,眨眼窜进白桦林里去。无奈两腿越跑越沉,像提着两口袋土豆,最后只好拖着走了,五六个人拉成了好长的一段“散兵线”。
“轰隆!轰隆!”
我回头一看,一阵晕眩,那两个怪物已经近在咫尺,暮色中,两辆架着大炮的履带式坦克,一前一后,耀武扬威,气宇轩昂地顺着江道冲来,瞬间与我们走成了平行,轮子上泛起阵阵的雪雾。我们已经跑不动,也不敢再跑了,生怕自己的惊慌和胆怯更引起了敌人的注意,只要他们一时兴起,“嘟嘟嘟”地扫射几梭子子弹,一切都结束了。想到生命的完结,一刹那间,这世上的一切对我们都仿佛失去了意义。我们都有些茫然,减退了几分丧家犬的凄惶,在惯性的作用下既不回头看,也不停下脚步,一步一步地走着,显得不紧不慢,坦然自若,就像一群戴着狗皮帽的“小炉匠”。那个不慌不忙走在林海雪原间的黑匪,肩上挑着补锅担子,心中也泛滥着异样的情绪。
看到我们这样,两辆坦克的速度也减得慢慢的,并排跟着我们走。我们走快些,他们也快些,我们走慢些,它们也慢些,带着一种猫抓老鼠的恶意。此刻的我们已不怎么害怕,斜眼相觑,看见前面那辆坦克顶上突然掀开一个盖子,钻出好几个带着钢盔的脑袋来,对着我们“呜哇”大叫,还有个人使劲挥舞着两条胳膊,叫唤着什么。我们听不懂,也不去理睬,又“聋”又“瞎”地走自己的路, 并希望他们也赶快走自己的路。
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他们也感到无聊起来,脑袋重新缩了回去,立刻,两辆坦克“嘣嘣嘣”地加大马力,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候,我们也接近了村头那片白桦林,黑龙江在这里往北一拐弯,也迷失在视线中。
这一天晚上,我狼吞虎咽地吃下八两馒头和两碗土豆汤,以示生命的庆祝。命大的我们,每个人都汗湿了一套厚厚的内衣。
(作者为黑龙江漠河插队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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