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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鬼,也不信邪,可在下乡时亲身经历了一桩怪事,未得其解。
我下乡所在地为双峰县新泽公社扬眉大队楠竹生产队,该队共下知青两人,另一知青姓付名荣华。两人同住一屋,共睡一张生产队借给的破旧架子床。
房前房后都是山。后门所对之山则布满坟堆。坟堆丛中的冬茅草格外茂盛,大风一刮,冬茅草前俯后仰,坟堆时隐时现,如在白色河浪中起伏着一艘一艘的小船。无论白天黑夜,静谧得令人心悸。
一日深夜,付荣华忽然从床头一下坐起,对我说,有人喊你!
我也坐了起来。侧耳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屋外的寒风刮得树木发出一阵一阵的凄厉。
你听清楚了没有呵?我对付荣华说。在这一切都笼罩在黑黝黝的幽静中的深夜,我的心里其实已经骇怕得有点紧张。我听生产队的老人说过,深更半夜如果外面有人乱喊,千万不可随便答应。一答应,就会把你的魂勾去。
我听得清清楚楚的,硬是有人喊你,付荣华说,就在对面山上。
你听错了吧。我强作镇定。
不信就算了。付荣华躺下,用被子把头蒙住。
他妈的!我骂了一声,也躺下,心里想,我反正没答应,不怕。
第二天晚上,付荣华到别的知青那里去了。我一个人刚躺下不久,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一样,我想挣扎起来,但使不上劲,而隔壁葵六娘仍在纺纱的声音我又听得清清楚楚。我想喊人来帮忙,无法喊出声。这情景,就跟书上说的睡觉时因姿势不当,例如将手压在胸膛上,或是盖被子捂得太严什么的引起的一样。
但我碰上的决不是这么回事。
我在骇怕中挣扎了许久,终于挣脱了出来,我猛地坐起来,什么也没有。
隔壁葵六娘的纺车在慢慢悠悠地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葵六娘,你还没有睡呀?”我一边点燃煤油灯,一边朝隔壁喊,以此壮胆。
在队上吃“五保”的葵六娘虽然老了,但身体硬朗,耳朵特尖,她听见我的喊声,立即回答说:“是哩,老林,你也没睡啊?老付还没回来呀?!”这里的人喊知青在前面都要加上个“老”字,不知是不是表示尊重。
就从这天晚上开始,我一睡下,根本还没有入睡,整个院子各户人家的动静还听得清清楚楚,前面述说的那种可怕的场景便出现在我身上。
付荣华回来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他说,真的有这事啊?你不骗我吧?
这天晚上付荣华睡在床上,我安然无事。
这种安然入睡只维持了两个晚上,我又被缠住了。
我好不容易挣扎起来,我赶快爬过去,和付荣华一头睡下。
和付荣华睡到一头,又安然地过了两晚。
可仅仅过了两晚,即算是和他睡到一头也无法摆脱纠缠了。
我想起《聊斋》,想起听过的许多精怪故事,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被狐狸精缠住。我把这些个晚上的事告诉葵六娘,告诉凡是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他们的回答都很认真。
他们说:“老林啊,我们这个屋堂很光敞,我们这里的人都良善,狐狸精是不会有的,碰上的会不会是白老鼠精呵!白老鼠精专舔人做梦时流出的口水。”
我一方面向乡邻询问会不会有什么精怪,一方面翻看医学书,想找出科学的答案。我尽管每天在田里劳作得筋疲力尽,清早还坚持去爬山锻炼。我把晚上看书的时间有计划地减少,以免因看书而引起难以入睡。我还到公社卫生院找医生倾诉,医生给开了许多“安神补心丸”。我又卖掉一些口粮,买了一台来复式线路收音机,晚上把收音机开着,使屋里显得热热闹闹。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无用。
我心里开始由骇怕转变为一种对抗性的仇恨。我在房间里练拳,我把墙壁打得咚咚响。我大声地喊着,你来吧,来吧,老子要和你决个胜负!
一天晚上,我终于打着了一个东西。
又是刚躺下,又是迷迷糊糊的并没睡着,我又被压住了。这一回我不心慌,我心想你压吧压吧,我在暗暗地积聚着力量,我的右手悄悄地握成了拳头,我把力气往右边集中,我猛地一翻身,我翻起来了!我的右拳旋即朝左横扫过去,我听得“乒怦”一声,我似乎打着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从我的床头往下跳,正好跳到我的米缸上,米缸上盖着一个磁碟子,磁碟子被跳得一响。
连隔壁的葵六娘也听见了“乒怦”。
葵六娘问,老林啊,你那屋里在干什么呀?那么怦的一响。
我全身已被汗湿透。
真的有这种玩意啊?!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想。可是我不敢确定到底打中的是什么,因为我并没有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只感觉到确实是打中了什么,还有那确实听到的“乒怦”。
我默念着但愿打中的就是那个白老鼠精,但愿它被我打了一下后便自动认输再也别来了。
我的祈祷和我的愿望的结果正好成反比。
晚上的纠缠愈演愈烈,我大约顽强地抵抗了一个来月,最后“溃不成军”。
我在顽强的抵抗中大概耗尽了我的实力,以至于我尚坐在床边就着煤油灯看书时,忽然的就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往床上倒去,一倒下去就开始那种被压住的恶魇。就连收音机的热闹也无济于事。我听着收音机的热闹依然遭受蹂躏。
这个时候,院子里因为死了一个难产的孕妇,请来了做法事的人。
院子里摆出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上摆着法器,燃着香,不时烧化的钱纸灰被风吹得卷成茭柱状往上升,念经驱鬼的咒语彻夜不停。每家每户轮流请法师驱逐“血污鬼”。
队长的老母亲跑过来对我说:“老林啊,你也去做一个,法师替你做了后,你的阳气就高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了,你只要量一升米去,再加一个鸡蛋。”
一听说要一升米和一个鸡蛋,已经是餐餐吃红锅子菜的我竟然这样回答:
“拿一升米和一个鸡蛋去呀?!我不如自己煮熟炒个鸡蛋吃得一餐饱的!”
当饥饿和骇怕并列时,骇怕只能居于次位。
我依旧被那不知名儿的玩意折磨着。我被折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我终于听从葵六娘的劝告彻底放弃抵抗躲避出去。正好大队林场要从楠竹生产队抽工,我便顶替劳力去林场出工住宿。我到了林场后,恶魇总算离我而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非精非怪乎?我到现在仍没弄清。 (作者为湖南长沙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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