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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大多无法想象文革是什么样的,即便是我们这样的知青子女也无从想象所谓的插队落户。据说那是把户口迁到边疆的农村,在那里日复一日的劳动,听起来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不过我很佩服那个时代的中国,只要红旗一挥,底下竟有无数的青年人跟着去过苦日子,这种力量任何一个富得流油的资本主义国家政府都做不到。
我问妈妈,户口都迁了,岂不连根都拔了,从居民变成了农民,就算不是农民也算新创造出来的知青,中国的户籍管理岂不变成了三元结构?妈妈说这我不知道,我们就是怕回不来,这日子就没指望了。
不过我却知道当时妈妈可是兴高采烈地去的,这倒不是因为她觉悟特高,积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而是她对大兴安岭的富饶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她那时不知看了什么害人不浅的书,说书里写的: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不能怪妈妈,我听了都很眼热。我可以想象我在大兴安岭的河水里拿着瓢子一勺就是一条鱼,吃野鸡更省力,只要守株待兔一样烧好一锅热水就可以了。我想妈妈可能就是冲着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过去的,当时还很可能把长期的劳动和现在所谓的旅游搅和在一起。
后来,妈妈说她连野鸡毛都没见到一根,天天吃土豆。我说土豆好吃啊,大鱼大肉吃腻了,偶尔做个醋溜土豆丝开胃得很哪。妈妈不屑地说,你去吃吃看,一年到头吃土豆汤就知道滋味了。不过我私下里认为土豆还是不难吃的,这种没什么特别滋味的食物就像大米饭一样,天天吃也吃不厌。我认为要我连续一个月吃土豆汤是可以做到的,但有个条件,我得天天躺在床上不干活,据说横着比竖着抗饿。除了吃土豆妈妈还吃没馅的馒头,这倒让我很佩服,我从来就不要吃这种能噎着人要用水过下去的东西。一个从北方来的同学曾傻傻地问我,你们这儿的人怎么顿顿吃米饭?我盯了他八秒钟之久然后说,不吃米饭吃什么?他说吃馒头啊,你们这里的人啊,就应该跟我们一样多吃馒头,能够运动脸部肌肉,你看你,吃个葱油饼都嫌做得太硬。妈妈吃了那么多的馒头按理说面部肌肉是很发达的,可惜这里的肌肉派不上别的用场。
除了吃就是睡了,东北的气候据说冷得能冻掉一层皮,睡觉是用炕的。经过妈妈的努力描述,我终于对炕这种东西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那可能是砖砌的,或者其他的什么耐火材料,底下有个洞可以添柴烧火,直把炕面烧热。我知道大不敬可总忍不住想到铁板牛肉,烧烤什么的。最让我羡慕的是炕桌,我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在床上吃饭,现在宜家家居里一张折叠性床上用桌要好几百块钱,还没炕桌大呢。几年前,妈妈突发奇想,去订做了一把炕帚用来扫床。初见那把东西我疑惑了半天,没揣摩出那是干什么用的,说是扫帚吧实在太短了,不是扫帚又不可能是别的,偏还不干不净地搁在床上。
有吃有住就要劳动,劳动才是插队的主题。妈妈的所在地非常的复杂难记,黑龙江省-呼玛县-漠河公社-北红大队-青年小队,我到现在都要把呼玛、漠河、北红三个地方搞错,不知哪个在上哪个在下。公社记工分这我早在书上见到过,壮劳力一天能赚十工分,一工分值几分钱,我本来以为这是按劳分配,后来才知道这工分不是按劳动成果来评而是由大伙儿讨论出来的。这让我未免觉得把劳动太当儿戏,这么重要的分配过程怎么可以如此粗糙?有时候我想,也许人民公社的失败更多的是由于操作技术上的问题,不过更正这种技术缺陷却总难免要突破公社的性质大限。
那时,我的妈妈能赚八工分,是女知青里最多的,她还光荣地获得了“五好战士”的称号,从黑龙江一直寄到外婆的家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那么努力地干活却始终没能被推荐去上大学,据她说她的努力努错了方向,所以三十年后只能由我去考大学,聊当她进去过了一回。我问妈妈,你看我能挣几个工分?她看了看我的小细胳膊小细腿说,大概能挣六个。六个就六个,反正吃大锅饭,干得越少越划算。我总觉得妈妈那个“五好战士”拿得冤,连一个钱都没换到。然而也许就是因为生为妈妈的女儿,我在高中学农那会儿也是卖力地劳动,哪怕吃烧烤的时候,别人忙着吃鸡,就我忙着给他们烧火,火烧完了,我的鸡也被人吃了。不过一干体力活,我的胃口也开了,精神也好了,不似前一段日子病恹恹的什么都吃不下。如今世道变了,吃亏就是占便宜,这是平安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徐晶同志在做校园广告时告诉我的,让我在领悟到了保险的奥妙的同时也领悟到了世道的奥妙。
妈妈说,如果单单是吃土豆睡土炕干农活的话,这种日子是过得下去的,但是不知怎么搞的,过了几年她却换了个地方去弹棉花,终于从产业链的最上游往下迈了一节。我本来以为弹棉花是个轻松活,弹钢琴弹吉他弹灰尘不也是弹吗?谁知全不是那么回事,口罩戴了里三层外三层,脑袋也严密护着,半天下来整张脸还是只剩下眼白是白的,这不整个儿的是一个煤炭工人从井下刚出来吗?
从东北回来的时候妈妈瘦得象个鬼,虽然我那时还没出生,但有照片为证。医生诊断为植物神经紊乱,导致厌食症。东北的黑土地啊,怎么把人折腾成这个样子!
如今的世界翻了个底朝天,不再是插队,而是支援西部开发,我觉得这可能是上山下乡以来最大规模的“政策性”人口流动。但是不同,比如我们学校的政策,只要愿意在云南工作一年,回来就可以直升硕士研究生。然而,即便是云南来的同学也宁可在这里披星戴月地复习考研。对于曾经在外插队的上海知青来说,故乡是一片乐土,对于许许多多来自他乡的年轻人来说,上海同样是一片乐土。他们在偏僻的农村洒下汗水的时候,心里唱的是同一首歌:誓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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