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陈村的“鲜花和”

　　陈村这个名字是有分量的，这名字在中国文坛占有一席之地。提起陈村，文学圈里无人不知。他的小说"蓝旗"、"少男少女，一共七个"，曾经镇服过很多同样握笔的人。如今，因身体因不再年青等原因，他已不太写小说，改写杂文为主，但大家对他仍然尊敬。这不仅因他曾在小说领域中取得过的成绩，还因他出色的杂文。他的杂文可谓一绝，很少有人超得过。他的文章犀利、尖锐，讽刺、幽默、调侃、自嘲和嘲人，命中率极高，他的文章点数多，思路宽、特别擅长逆思维，而且总能"逆"出些不一般的道理来。

　　前些读陈村先生的长篇小说"鲜花和"(是他近年难得一写的小说)。这部小说他写了两年，四年前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鲜花和"这个书名让人奇怪，觉得"来历不明"。读后才知，其实是"鲜花和牛粪"的意思。作者将书中女主角比作鲜花，将男主角比作牛粪。陈村先生的有趣，在此可见一斑。想来"牛粪"这个词作书名终为欠佳，起码难招广泛喜爱，且去掉"牛粪"留"鲜花和"，既添悬念，又增美感，益处明显多且大，于是，就有了这迷一样的书名。陈村老兄的聪明与"狡猾"，于此又可见一斑。

　　"鲜花和"是长篇，但这长篇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长篇。它没有完整且大起大落的故事，不完整不起落的故事都没有，是一部没有故事的长篇。这部书只是些"记录"，记录一个带病在家的名作家看到、碰到、每天都要处理的一些日常琐事，一些很易遗忘的零零碎碎。这些琐事还真琐碎得厉害、零碎得彻底：吃饭、拔牙、买菜、洗澡、喝酒、写信、股票市场、睡觉、做爱、看电视...... 什么都写。

　　"俗"。一个字"俗"。这本书还真是俗得厉害。作者好像是冲着"雅"来的，太多的雅使他不耐烦，非要"反雅道而俗之"。已俗到恨不得洗脚要写出脚污水，刷牙要写出牙屎，做爱要写出肥屁股……就连起名都俗，老子叫"阿爹"、女儿叫"毛阿"(连阿毛都不愿叫)......

　　然而，这是位名家在写俗，是个聪明人在写俗，他绝不会俗得没目的、没道理。你越读下去就越觉得俗得好，俗得到位，俗出了普遍、一般、“大众性“，俗出了生活的原形。他以俗反雅，以真实的俗反虚假的雅。他使读者最终认同：生活就这样，就这样要吃饭、洗澡、做爱、写信、看电视，就这样要说很多不上台面的话，做很多不上台面的事，动很多不上台面的脑筋。它俗得彻底，俗得真实，因彻底、真实而使人觉得可信、可近、可爱。

　　陈村的语言很妙。读起来痛快、过瘾，非常过瘾。读他的语言，我这样感叹：一个作家写几句妙语不难，写几页妙语也不难，但要从头到尾写出整本书的妙语，那就很难很难。"鲜花和"妙语连珠，从头妙到尾。太难得。写得出整本书妙语的人，这妙语可就不是努力想出来挖出来的，而是天然存有的。

　　陈村的语言特点是什么呢？他的语言机智、幽默；他的语言中有一种智慧，一种体现于思维路线与角度的智慧；他的语言容量大、涉及面广，又风趣又含知识；他的语言组合经常采用现代洋派的绕口长句，这种句式该说较刻意也已过时，但他确实用出了味道，...... 陈村的语言文字很刻薄－－很多人这样说，我同意这样的"说"，但同时，我感到，在那些看得见的刻薄下，蕴有着一股潜伏于深层的暖流，这"暖流"之暖，体现在他对人对事的态度上。他看人看事看得深透，但是，他的深透是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的，他的理解中透出的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通达、大度。

　　看完"鲜花和"，我想到两个问题。一、现在的作家已越来越不满足于故事写作法。"马桥词典"、"灵山"、"鲜花和"...... 无不如此。编出来的故事都假，编得真希望很小；作家的个人兴趣、才能、特长，想要借助故事表现实在太曲、太苦，太难。非故事写作法看来已成趋势，将被越来越多地采用。

　　不知大陆文学界对这书有何反应，估计反应不会太大。大陆文学界太重视重大题材、重大"意义"，总爱拿自己头上那顶戴惯、戴成形的帽子去套别人的头。"好头"都适合那帽，不适合的都不是"好头"。殊不知文无定法；文学投向生活的视点、从生活中提取的内容也无定法。殊不知，读者对于文学作品的满足，可以来自重大意义(可惜因被过分重视而使人反感)，也可来自趣味，来自审美，来自情感享受、感觉欣赏...... 还可以来自语言、文字所提供的阅读快感。

　　"鲜花和"不可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