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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的吃亏
黄惟群
如今写作的人见面,有话或无话找话,都会问上句:"你现在用什么写作?手还是用电脑?"接下去再来一句追问式的:"用的什么软件?"--这似乎已成时髦。老实说,我对电脑一窍不通,不久前才搞清,自己用的叫"中文之星",还是太太那"批发"来的。至于是"中文之星"中的什么版本,那就彻底搞不清,也无意搞清。我根本不想研究电脑,我要的只是,自己懂得按的几个键能为我服务就足够了。
电脑写作已成世界趋势,也确是好处多多。比如说:写得不满意可以改;比如说:可以一稿多投;比如说:印出的字清楚,他人看得舒服,自己又掩盖了字迹不整的短处。
我打电脑,用的是拼音。这大概可谓我一大错误选择。当时,只觉"五笔"输入法求师无门,而拼音,自己多少懂一点。可后来发觉,自己的拼音知识实际接近零。卷舌音与后鼻音,是我一辈子分不清的。为此,找一个字,常要打上四次。不仅这问题,就像刚刚写的那个"舌",我非但分不清卷不卷舌,连后面跟着的到底是"I"还是"E"都分不清。这还算好,努力一下,总能找到。最头痛的是,许多字,翻来覆去打几边都找不到,火冒三丈,骂电脑,骂软件,骂它们收字不全。结果呢?骂到没耐心了,拿出字典一查,发觉竟是自己错。为什么错?因为自己的国语是上海国语,走了音的。就如"躁",上海人必定念"造",哪里想得到自己其实是"Z"与"C"都念不清的。
我时常觉得好笑,与北方朋友交流时,我的话他们到底听懂没?听得懂吗?还觉得好笑且不解的是,中央电视台播出的新闻,我句句都能听懂,为什么轮到自己说时,却又字字都是错。
做南方人不一定吃亏,但做使用电脑且使用拼音输入法的南方写家实在吃亏。
南方写家的吃亏还不仅于此。
就我来说,所有语言中,真正能运用自如的,只有上海话。只有用上海话,我才能表达精确。语言、文字的精确实在太重要,这是衡量一个作家基本素质的尺度。却偏偏,我最拿手的语言是"上不了台面"的。这使我常常陷于困境,总觉得词不达意,或者达得不够。用上海话说,叫"不杀根"。什么叫"杀根"?看,问题来了,这是上海话,国语中根本找不到确切代用词。
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说,要表示一个人的泛躁,想说说不出,想发发不出,想吐吐不出,上海话两个字就能表达清楚,叫"窝塞"。可是,除上海人,谁懂什么叫"窝塞 "?字典里都找不到。这两个字还是我临时发明的。国语中与之接近的词是什么呢?也许是"窝囊"。可惜,用"窝囊"代替"挖湿",实在太勉强太勉强,太不精确、太不淋漓尽致。 又比如"扎台型",以及由此延伸成的"死扎台型"、"扎戆台型",--这类人遍地都是,上海人一听,形象跃然眼前,其中含意无需解释。那么,译成国语是什么呢?吹嘘?也许。可惜,太勉强太勉强,太不精确、太不淋漓尽致,用句上海话说,叫太不"杀根"。
现在情况似乎稍有好转,一些上海人写作也开始用几句上海话了。不懂也只管让读者自己去想,就象北方的"傻帽",南方人哪里懂,但连上连下加顾名思义,几次一看也就懂了,还觉"特有味"。
地方语言确实有地方语言的独特味道。我曾在文章中用过"檫那"两字。好几个上海人看后捧腹大笑。这是两个上海人嘴边常常"不小心"掉出的字。这两个字转换成国语,就是如今书上、文章上常见、颇时新的"操他"。要说意思的话,“檫那”译成“操他”,该是译得确切的。可把"檫那"写成"操他",还有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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