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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去
陈熙华
老洼庄西北两截地远的地方,有一块3、4亩地见方的坟地。坟包子不多,大大小小不过十来个,显眼的是坟地里那十几棵遒劲挺拔、傲然屹立的常青松柏,在广漠无垠的淮北大平原,十多里路外的人们也能望见这老洼庄的标志。
这块坟地,多少年来人们已习惯称它为“大松林”。六十年代末,我来到这地方插队落户时,听到这个说法大不以为然:光这几棵树安能称作“林”?可也不得不随乡入俗,承认了这个说法。
“大松林”的魅力,不是它的长相奇特的树,不是那些零乱无序的坟墩,而是围绕它的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故事,尤其是那些与“鬼”牵扯在一起的故事。
庄西头小能婶子绘声绘色地说过这么回事:她兄弟来老洼庄作客,早早吃了晚饭骑车回去,不过半袋烟的功夫又折了回来,怎么回事?原来他路过大松林时莫名其妙地摔了个嘴啃泥,抬头见到这面目狰狞的大松林,吓得差点魂儿出窍,转身便逃了回来。当时天色还亮着,平坦坦的路上又没有土坷垃,平时骑车熟练得象玩猴一般,出这样的事确令人纳闷。驴子拉磨,总得有个圆印(原因)。于是,“鬼”便难以推卸责任了。“肯定碰上鬼了!”村里老少爷们众口一致地下了这个结论。
“这个地方常闹鬼”,满脸灰白色毛包胡子的文清大爷含着烟管慢条斯理地说,“阴雨天路过大松林旁常可听到鬼推磨的声音,我亲耳听到过好几回。”瞧他那副庄重的神情,容不得听者有半点儿怀疑。“那轰隆轰隆的响声,象是有几盘磨同时在转动,怪热闹着哩!”唷,看来这大松林里还不止一只鬼,而是有一群鬼呢!够令人发怵的。
“俺庄的人岁都信那里头有鬼,”二十岁的黑子一本正经地说,“风猛时你可去听听,那些鬼又哭又叫的,准叫你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怕我不信,他又补上一句:“老陈在大松林也遇到过鬼呢!”黑子说的那位老陈,是县城里的一位银行干部,家在这个庄,因为乡里文化人少,老陈的话很有几分权威,我也曾听老陈说起过他的这段历险记。
那是个初夏的晌午,老陈过完农忙假,回味着美滋滋的丰收喜悦,兴冲冲地回城去,路过大松林时,他突然觉得迈不开步子了,面前似乎立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的路。老陈壮起胆子去撞这堵“墙”,终于未能破“墙”而过。于是不得不换条路走,绕了个大圈子,紧赶慢跑,似没赶上回城的班车。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老陈仍在为自己敢于撞“墙”的英雄胆略而自豪,却又为没能撞倒这堵“墙”而耿耿于怀。“我不信鬼,”老陈竭力表白自己是个有知识的人,不同于乡里的老少爷们,“可这件事我至今没弄明白过来,莫非那天......。”那天老陈有没有多喝了几口白干?抑或是骄阳似火晒得老陈头脑昏昏沉沉?这些我都没有追问下去。反正,正常的人也会有白日说梦的时候。
那年月乡里人的文化生活单调得叫人乏味,除了几只样板戏从早唱到晚,要不就是“战天斗地”之类的豪言壮语。“鬼”的话题有时倒很有点刺激性的。我自信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突然产生出一个强烈的欲望:要亲自去大松林探个究竟,要用事实来破除迷信,消除老乡们心中的那只“鬼”。
听说我要去大松林“见鬼”,呼啦啦男女老少一下子来了十多个。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为我的年少气盛煽风加油的,有为我耽着一颗心,劝我别去冒这个险的。此时,我心里静得如一潭水:主意已定,决心已下,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几天的大雨,坑坑洼洼都积了水,往西北方向的拖拉机道泥泞不堪,幸亏白天赶集的人多,已踩出了一条窄窄的“橡皮路”。半片月亮斜挂在天空,几颗暗淡的星星陪伴着它。大松林在夜幕映衬下,朦朦胧胧,依稀可见。乡亲们簇拥着我,将我送到村口老槐树,那情那景,像是送我上战场。是“再见”,还是“永别”?他们无不“惴惴不安”。
乡间的夜晚,宁静而充满着生机。昆虫在窃窃私语,蛤蟆在“咕咕”地唱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还有那晚风摇晃着的树影,远处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邻近村庄牲口棚里点过夜的油灯。黑黝黝的大松林向我靠近,莫非这就是“鬼”的形象?土坟里有推磨的“鬼”,树上有吊着的“鬼”----传说是多少年前土匪因分赃不匀引起争斗留下的作品,风比先前大了些,转悠在松林间的风声阴阳怪气,难道是鬼在泣诉着冤屈?一只飞虫重重地撞在我的额头上,又不知去向。似乎是一只蛤蟆从我脚背上爬过,凉凉的,软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动静,令我感到新奇、神秘,又不免带点儿恐怖。据说过坟地哼小调可以壮胆,可那欲盖弥彰的事我不干,那会有损我“大无畏”的形象!
积满水的围地沟使我无法走进这片冒着袅袅“鬼”气的大松林。我瞪大眼睛,急切地期待着“鬼”们快快出来和我相见。我想看看它们是啥模样----方的?圆的?长的?扁的?我想向它们作些调查研究,问问它们是谁人变成的?为何要来吓唬活人,使得人们谈“鬼”色变?我这时一点儿也不担心“鬼”会对我动武,因为我知道,“鬼”是死人变的,死人嘛,或是因病、因伤不治而死,或是因年老油尽而亡,决不会有什么身强力壮的“鬼”。更叫我放心的原因是,我从无害人之心,没有怨家,“鬼”没有理由与我过不去。
“鬼”终于没有出现,我不免感到遗憾,是我的无畏镇住了“鬼”?是我生来与“鬼”无缘?或者根本没有什么“鬼”?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有人问老僧,都说菩萨周身有一圈佛光,为何我从未见过?老僧答曰:信则有,不信则无。真是言之有理,无懈可击,我不由得拍手叫好。究竟有没有鬼,这不正是个绝妙的回答吗?
正当我想得入神时,却听见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异样的声响,细细一听,原来是拖泥带水的脚步声。转身一看,只见灰白的月光下影影绰绰起来一群人----原来,庄里乡亲们迟迟等不到我回去,怕了,怕我真的让鬼拖走了。这不,有几个小伙子手上还掂着棍棒,象是来营救我似的。呵,善良的乡亲们,情同手足的老少爷们,谢谢你们的关心了!为了我,你们准备豁出命去跟“鬼”开战了!
虽然“鬼”的故事仍然流传于俺那庄里,但人们不再谈“鬼”色变,而只是作为酒足饭饱后无聊生活的填充,谈得轻松随意而少了一份刺激。
(本文作者:1969年插队篱笆公社,现在上海市虹口区委统战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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