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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小景
万曼影
冬
1969年初,一连几天罕见的大雪,把大地装扮得一片白茫茫。淮北平原用它这种特殊的方式迎接了首批来自千里之处的上海知青。
一阵鞭炮声后,我们被迎进了一座三间的房子。淮北的房子没有窗户,只在墙上开几个洞透光,冬天怕风灌进来,就用土坯垒上,因此,关了门,屋里就一片漆黑;开了门,里外温度一个样。
冷啊!冷!河里的水,缸里的水,一切都好像冻住了。洗过脸的毛巾刚挂上,再要去揩手,就已经不可能,冻得硬绷绷了,用梳子梳头,会冒出许多火星。出得门去,平地一、二尺深的雪,必须用铁锨开出一条路来,才能行走,活像打仗时挖的战壕。
天黑了,前来看热闹、拉呱的老乡们渐渐散去。我们几个知青围坐在地铺上,拿出离家时父母亲友硬塞在包里、路上未吃完的水果来分享。咦,这梨怎么切不动?仔细一看,原来冻成冰铊子了。
入夜,同学们依次睡下,我还在油灯下给家里写信。写着写着,钢笔没墨水了。我拿出墨水瓶吸墨水,只听“笃”一声。钢笔尖碰到了瓶底,怎么用完了?我记得还有半瓶的嘛!拿起来凑近煤油灯一看,哟,原来墨水也冻上了。信写不成,只好睡觉。太冷了,辗转难眠,到半夜,双脚仍是冰凉。只好钻进戴小平的被窝,靠相互取暖,才渐渐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睁眼一看,惊呼:被子怎么变成白的了?原来是一夜大风,把雪花从门缝和山墙的洞里挂进来,洒在了我们的地铺上。
做饭时,又遇上了稀罕事。因为怕冷,不想早起来出门打水,红芋是头天晚上洗净削好皮放着的,只要剁成块,往锅里一倒,就可以煮了。谁知一刀下去,红芋硬得象石头,用力一撇刀,红芋没剁开,刀却被掰掉了一大块,出现了一个月芽形的缺口,那半个月亮似的铁片,还牢牢嵌在红芋里。后来老乡告诉我们,红芋千万不能头天洗好,会上冻的,要用早上新挑的井水洗,那水温乎的,不冻手。我们照做了,果然再没发生那样的事。
每天来我们都有成群的孩子来我们住处玩耍,他们把手袖在袖筒里,蹦着跳着,向我们报告从话匣子里听来的天气预报:“今个零下16度!”,“今个零下18度!”,终于有一天我们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零下24度!他们还告诉我们庄里的新闻:村西头乐意奶奶今早上出不来了,她家的门是开向外面的,被大雪堵住了。幸亏她的住处离井沿近,早晨来打水的人听见她的呼叫,把她救了出来。
村头的小河里,一群孩子在冰上嬉戏,不时传来快活的笑声。我大声喊着,让他们上来,万一哪一处冰层较薄,那我们之中不又得出一个罗盛教吗?一个名叫“从军”的小孩用力跺着脚,告诉我:“没事!涡河上边都过大车呢!”一年后的夏天,当我横渡几百米的涡河时,才知道当时的担心是多余的。
春
翻开辞典,一切与春天有关的形容词都是美丽的:什么春暖花开啊,春意盎然啊,等等,等等。但在这里,春天却远没有这么美好。
春天伴着春荒。大田里的庄稼,自留地里的蔬菜,才种下,刚冒出小芽芽,离吃还早着呢。有些劳力多、口粮少的社员家里断了顿,这就是“青黄不接”。我们知青因为饭量相对小些,再加国家有所补贴,口粮倒不成问题,可是这“菜”的问题可就大了。每天吃着红芋馍,豆面条,少油缺菜,“嘴里都能淡出鸟来”。老乡们有时送来自家腌的咸菜、焐的酱豆子,但长期没有新鲜蔬菜吃,胃里成天泛酸水,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有一天吃饭时,我们看见一个小孩端的面条碗里漂着几片诱人的绿色,忙惊喜地问他是什么菜?回答说是“榆树叶”。这一下提醒了我们,原来树的嫩叶也可以吃呀!于是,我们也学着吃,再扩展开去,什么洋槐树,萝卜缨子,还有地里刚刚出芽因长得太密而被间掉的豆芽(见了阳光,被成绿豆芽了),凡是绿色的植物都可以用来下面条。虽然不好吃,但那可人的绿色,却多少增加了我们的食欲。
这天,我们好不容易弄到一把小青菜,欢天喜地下到面条锅里。为了庆祝一下,有人揭下出放一点从上海带来的味精,这提议得到大家一致的赞同。于是从小铁箱里取出珍藏几个月的味精来。咦?怎么结成一疙瘩一疙瘩的了?周海频说,大概是时间放长了,受潮的缘故,也许是吧,于是挑了一撮放进锅里。舀面条时,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垂涏欲滴,迫不及待地喝一口。唷,啥味儿呀,难以下咽。拿过“味精”袋子仔细瞧:什么味精呀,原来是糖精!怪不得又咸又甜还发苦。
至于那一锅面条,讨论来讨论去,终因舍不得那些碧绿的青菜,而硬着头皮吃掉了。
这种缺菜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麦收才结束。
夏
淮北的夏天农活不重,不象种双季稻的江南,面朝黄土背朝天,割稻、插秧累得腰酸腿疼,而主要是给农作物锄草,农民叫做“耪地”。豆子要耪,玉米、高梁也要耪,还有红芋和棉花。耪地的时候,大家一字儿排开,手握锄把,两腿分开,左手出左脚,右手出右脚,一步一换,动作煞是潇洒。社员们说,这是一年中最轻省的活,也最干净,可以穿最好看的衣服,不用怕被弄脏。到收工的时候,大伙扛着锄头往家走,我们戴黑楼庄大人多,队伍从头至尾可以拉里把路长,浩浩荡荡,颇有些威武雄壮的气势。这时候社员们就会说:“看,象不象玩电影?”喔,早年间庄里放过电影《红旗谱》,他们指的是那里面的一个镜头。
相比之下,翻红芋秧的活就要累一些,红芋是准北农民一年的主要粮食,它的收成直接影响到人们的温饱,至关重要。每次下过雨都要翻红芋秧,不然的话,它见土扎根,长出的红芋状如鸡蛋,结不出大红芋来,影响产量。
开始时,红芋秧不长,用棍子一挑一棵,不费多大气力。几场雨后,秧越长越长,一棵压着一棵,一株盖着一株,枝蔓缠绕,能翻过5、6垄红芋岭去,要使尽吃奶的劲才能把它们翻开。这时心里就恨恨地想:长这么长的秧子干什么?
红芋秧长了令人烦恼,可红芋秧要是不长了则更让人忧愁。记得有一年夏天,豆虫肆虐,喷洒农药也不见效,才几天功夫,就把红芋地里的叶子一块接一块吃了个精光,眼见得继续向周边的红芋蔓延开去,队长果断地下令:下手逮!全村男女老少忽喇喇齐上阵,我也提溜个铁桶去了,那豆虫软乎乎,滑腻腻,一扭一扭的,虽不咬人,可一不小心喷你一身绿汁,别提多恶心了。不过那时的我们满腔热情,奔着吃苦、锻炼、改造去的,还能怕这些?开始时还用两根秫秸棍夹,后嫌太慢。干脆用手了,一早下来,竟逮了满满一桶,到记工员那儿一称,嘿,8斤半!照3斤一分,我一早上就挣了3个工分,那一天,有人竟创下了20斤的记录。
夏天最苦的活要数打秫叶。淮北的气温,白天高达38度至40度,钻在密不透风的秫棵里,能把人热晕过去。还不能穿短袖,否则,那秫叶上的边就像锯条,把胳膊拉出一道道血痕,再一出汗,渍得生疼。头上最好再蒙上毛巾,一来揩汗,二来呢,休息时到哪个小河沟,可洗把脸。这样全副武装,抵得上特种部队的防化兵。
也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学会了喝生水。干活歇歇的时候,队长派人挑来一担井水,大家一拥而上,一人一瓢,咕嘟咕嘟喝下去,清凉甘甜,沁人心脾,别提有多过瘾。直到今天回想起来,我还诧异:当时纤细的我,咋能有肚量容下那么大一瓢水,而且,居然不拉肚子?
打掉了秫叶,就通风了,天也开始转凉。再晒它几天,就可以砍秫秫了。砍倒了青纱帐,夏天就过去了。
秋
一年中最繁忙、最紧张的季节是秋天,一年的收成好坏就看它了。由于小麦在午季收割,因此,秋收主要是黄豆和红芋。
割黄豆要起早,趁着有露水,豆荚软蔫蔫的,好割。下乡时,我带民一个闹钟,每天要上发条,误差在正负半个小时以内,但这丝毫不影响它成为我们队里唯一的计时标准。每天收庄稼等重要当口,队长就把它借去使用。
3点多,队长的哨子响了,睡眼惺忪的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众人走,到了地头眼睛还不能完全睁开。十六、七岁的小青年正是贪睡的时候,那时我才理解了“半夜鸡叫”里长工们被周扒皮吆喝起来下地时的滋味。不过,他们是为地主阶级干,而我们是为社会主义干,这是本质区别。
割着割着,睡意渐消,天色渐亮。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却无心欣赏这壮丽景色,也无暇讴歌一曲“太阳跳出了东海,大地一片光彩”,只想快点快点,赶快把这块地里的豆子割完。日头越来越高,天也越来越热,棉袄甩了,毛衣脱了,只剩一件单布衫,还出汗。晒干的豆棵“哔卟”作响,豆子从裂开的豆荚里滚落下来,掉进地里。豆荚上的刺扎进手里,钻心地疼。开始我们知青还逞强,都不戴手套,既然是来劳动锻炼,这正是磨练意志的好机会。后来意识到这关在是无谓的牺牲,也就听从了社员的劝告。
终于,队长吹响了收工的哨子,与其说是他心疼大家的手,不如说是更心疼掉在地上的豆子。我们直起酸痛的腰,摘下手套,拔去一根根小刺,这才感到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收豆子的起早,和收红芋的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收红芋时,半夜起身(我看了钟,是12:30),把红芋从地里起出,撮成堆,分给各家各户,然后切成片,撒开。这一切都要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干完。红芋片至少要晒两个好太阳才能干透,要是天公不作美,淋了雨,红芋片会发烧,发霉,焐出红绿黑毛,吃了要中毒。多抢到一个太阳,红芋干就多一份安全,对于这全年的主要口粮,社员们决不敢掉以轻心,除了吃奶的孩子,凡能走动的都下地了,真是“男女老少齐上阵”。漆黑的地里,亮着一盏盏提灯,到处人欢马叫,那情景巍为壮观。几千几万斤红芋要用“红芋推子”推成一片片的,最后几片要特别当心,一不留神,就把手也送进去了。撒红芋片可以直着腰大把大把地撒,最多有几片重叠的要拨开;收红芋干则要弯下腰,或蹲着或跪着,一片一片地捡,往往要从金鸟西坠、玉兔东升时分开始,干到月在中天、露水浸衣。
秋季虽苦,毕竟是收获的季节。我们看到了大自然的回报,终于可以享用自己的劳动果实了。
(本文作者:1969年1月插队岳坊公社,现在上海交通大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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