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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当我离开她的时候,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白杨树下住着我心爱的姑娘,当我离开她的时候,好像那都农尔困挂在墙上。瓜秧断了哈密瓜依然香甜,琴师回来都农尔还会再响。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他像那雪崩飞腾万丈。啊!亲爱的战友,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和蔼的面庞,啊!亲爱的战友,你再也不能听我弹琴,听我歌唱。” 这是一首我非常喜爱并经常哼唱的歌曲,每当唱起这首歌曲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已经永别了的知青战友。他们虽然大多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丰功伟绩,身材长相也都平凡无奇,甚至身上还有这样那样的一些缺点,可这并不能阻隔我对他们的怀念与追思。
在已逝的知青战友中,我最熟悉感情也最深的当数志辉君。志辉君幼年丧母,在缺少母爱环境中长大的他,形成了性格上的某些缺陷,加上他家境不太好,所以起初他无法融入大队知青的主流之中。而我,一个落拓孤寂的异地知青,饱尝过白眼相对的苦恼,也在四处寻觅真诚的友谊,就这样,我和他越走越近,最后两人成了无话不谈互相搀扶的知心朋友。
志辉君最大的特点就是人像一团火,性烈如火,热情如火,飘拂明灭不定也如火。我曾听一位公社办事员讲过这样一句话:“全公社近千名的知青我最怕两个人,一是xxx,二是朱志辉。”第一人是个在县里挂了号的大流飞,可志辉君却是个不偷不抢的普通知青,将他俩排列在一起,可见志辉君脾气之暴烈。那时物资紧缺,开后门成风,有头有脸的人或是手中掌握了一些紧俏物品的人,日子还是过得挺滋润的,小老百姓是无此福分的。可志辉君却偏不买这个帐。他若是看见干部在商店里买到了什么紧俏的商品,他也会跑到商店里去买这样东西。若是营业员不卖给他的话,他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拔拳就打。所以商店的人,粮站的人,卫生站的人,卖肉的人,开拖拉机的人。反正只要手中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权力,又想利用这种权力做点人情,开点后门并为自己谋一点利的人,见到朱志辉就如同见到鬼魅一般,避之惟恐不及。我知道他这样做很不对,树敌太多将来肯定要吃亏。劝了他不知道有多少回,可讲的时候他是诺诺连声,过后碰到不顺心的事情脑子一发热他还是老样子。
有一次志辉君喜滋滋地对我说:“我现在可以不用下田干活了,我专管‘扫禁’了。”当时每个生产队都订了若干条禁约,违反禁约就要受罚。“扫禁”这工作虽然轻松自在,可却最容易得罪人。我说:“你还好象拣了个什么大便宜?这种活,每天给我记十个工分我都不会去干。自己苦点累点有啥关系呢?反正熬过一天少一天,可人生活得踏实。若是得罪的人多了,那可真是后患无穷啊。”可志辉君不以为然,到后来他果真是栽在了“扫禁”上面。
志辉君对人的热情与诚恳也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而且他不单单是对我一人如此,对大多数知青朋友他都肯热心相助。我因为上有四位姐姐,所以洗涮缝补之类事我从没干过。下放以后,洗洗衣裳打个补丁的还勉强凑合,可是遇上洗被子钉被子我就犯了难。志辉君知道这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上几里路来帮我排忧解难。那时想回趟家也是难事,大队到公社要走十几里路,到了公社还不能保证就上得了那趟唯一经过的班车。所以我更喜欢走三十几里小路直接到一个小火车站上车,志辉君几次三番地陪我上路接我回来。我一次只要走三十几里路,他一次却得走上七十余里路呢。他送我接我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少行李,而纯粹只是为了那份割舍不下的情谊。
74年底我调入林业局,在下面一个工地干活。虽然工作的苦累程度比之农村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毕竟享有劳保福利和工资待遇。在我上调前后也有不少知青因招工、读书、参军而离开了农村。可志辉君因了自己的臭脾气,这种机会总是轮不到他。因此他也越来越感到绝望,火气更是有增无减。我所在的林业工地离开原来插队的大队有四十里路,可因为妻子带着女儿仍在大队学校教书,所以我每星期基本上都会回来一次。每次经过志辉君的家门时,只要他的门还开着,我就会进去和他聊上一会儿天,替他排解一点儿郁闷。大概是在78年的一天,我到他住处去找他聊天,走到他家门口看见一个老乡一身湿淋淋地从里面出来。我问:“怎么回事?”原来是那老乡有几句话说得冲了些,志辉君听得上了火,拎起一桶水兜头浇了人家一个透心凉。我又和他谈了两个小时,他也还是和过去一样,诺诺连声频频点头什么道理都懂。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到他今天的事情,觉得他的思想状况已经到了一种非常危险的地步。我越想越替他担心,再也无法入睡,索性爬起来给他写信,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写好信已是凌晨四点钟了,又到了我摸黑返回工地的时候了。在经过他家门口时,我将信从门缝塞了进去。我只希望志辉君看了这封苦口婆心的信后,能够有所触动而在行为上有所收敛。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第二个星期回去时却得知他真的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外地来的牧鸭人,不小心让鸭子窜入了尚未收割的田里吃了些稻谷。志辉君作为“扫禁”人在和他交涉时发生了一些肢体上的纠缠,这使志辉君联想起前不久大队一位叫小三毛的知青在和另一外地人发生争执后不久即猝死的事,当时大家都认为小三毛的死因是被那外地人点了死穴,所以志辉君怀疑自己也被牧鸭人点了死穴。由于有了这种想法,所以他也想将那牧鸭人置之死地而后快,结果把人家给打伤了。牧鸭人到法院去把他给告了,这时他平时得罪了的一些人也借机而动,墙倒众人推,终于把他折腾进监狱里去了。尽管知青们联名上书保他,可结果还是被判了五年刑。
他在送往劳改农场后我仍经常和他通信,鼓励他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他在里面干活非常卖力,以致粮食都不够吃,我还因此为他寄过两次粮票去。由于他确实表现不错还减了刑,并于82年6月出狱返沪。可真正的悲剧发生在他出狱后的第八个月。在83年春节后不久,他因为忍受不了所遭遇到的方方面面的冷漠歧视与挫折而导致对人生的彻底绝望。当时我尚在江西工作,更不巧的是那年我因故而没有回上海过春节,否则的话,我的劝慰或许能化解掉他身上的几许浮躁,增加他一些生活的勇气,他就不致因一时想不开而走上绝路了。为此我心里感到特别的难受。
最后以我83年3月11号日记的几个片段作为这篇小文的结尾吧:“今天收阅了小妹的来信,告诉了我一个令人伤感不已的消息,志辉友已于前几天服毒身亡,结束了他短暂悲剧的一生。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为他的轻率感到万分难受``````
我哀悼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吃了这么多苦,而是因为他的古道热肠。他帮助了我多少次,我是记不清的,他帮助了别人多少次,我更是记不清的。他热情、勤劳、耿直、忠厚,唯一的缺点只是脾气暴躁而已,可是他却为此付出了宝贵的生命。志辉友,你为什么不将自己的郁闷烦恼写信和朋友们谈谈呢?却这样糊里糊涂地自寻短见呢?你真是太脆弱了``````
志辉友,你给我的信还犹在,可你人却已到那极乐世界去了。你说:“愿我们之间的友谊像青松一样万古长青!”可你本人却像一盏在疾风下的小油灯,你熄灭得太早了点。志辉贤友,你可知道我在千里之外为你所作的祈祷?愿你的亡灵早早升入那没有冷漠与歧视,人人平而等之的天国吧!”
(作者为上海江西峡江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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