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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进天河
天河，这是一个充满了浪漫想象力的地名。它位于罗霄山脉的中段，与红色革命摇篮井冈山紧相毗连。那里的崇山峻岭郁郁葱葱，除了生长着许多的苍松翠竹外，还有大量的乌桕树杨梅树以及许许多多其它的花草树木。是我那三年逐花生涯每年必去的地方。按照师傅的安排，每年我们是先采油菜花、紫云英花，再去采春山花。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就该启程到天河去采乌桕花了。
师傅请来了一辆带棚的大卡车，将蜂箱逐一搬入放置层叠整齐，等到将所有的东西都安放好以后，后门板边上就只剩下能站一个人的地方了。师傅当然是坐在驾驶室里，而小徒弟只能在后面照看东西。汽车绝尘而去一路疾驰，少不更事的我在后面却很不安分。先是站在后面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地看外边的风景，站的有点累了，我就臀部一抬坐在了汽车的后门板上。这时我看见后门板上方的那一圈棚架钢管上系着一圈三四尺长的稻草绳，用力拉了拉觉得还蛮结实的，我就用手拉住绳子，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车厢外边，晃荡晃荡地觉得挺有趣味。晃荡累了我就收回身子站着看看风景，看得腻味了我又坐在后门板上抓住绳子仰面朝天地晃悠。到后来我更是玩出了新花样，索性不用手来抓绳子，而是将绳圈直接套在了后脖颈子上晃悠，这可真是用手捏着阎王爷的鼻子还毫不自知呢。路上一位好心的老大爷看见我耍的玩命把戏，急得扯开嗓子大叫：“伢崽哩！你不要命了？”我却毫不理会地自得其乐。汽车开了五六个小时，我也在后面折腾了五六个小时。这时汽车在爬一个长长的坡时不断地换挡，我仰在后面也跟着一冲一冲地觉得挺不好受，于是我又收回身子站在后面。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无意识地用手抓了一下那根在我眼前晃荡的草绳，刚刚还悬着我半个身子在外面晃荡的草绳，竟然在没有受力的情况下轻轻一抓就断了。看着手中绳子的断头，我身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我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想象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件事情根本就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如果悬着我身体荡悠时断绳子，我就会呈后脑着地的姿势摔下车去。从此这山阴道上就多了个短命鬼，或者攘攘世上添了个傻残人。这件蹊跷事也成了我一生所遭遇到的无法求解的谜团之一。
到了天河后，我们借居在一户山民的家里，蜂箱就安置在他家的后山岭上。师傅警告我说，在这些深山老林里栖息着一种叫“黄咬”的野兽，特别好噬蜜蜂和蜂蜜。如果它来光顾的话，那么少则一两箱，多则七八箱蜜蜂就会被它糟蹋了。那时一箱蜜蜂的价值相当于我一年的收入，我当然掂量得出自己身上责任的份量。师傅要我加强巡视，晚上也要多起来几次。我自然是不敢怠慢，有时候夜晚下雨上山不方便，我就在下面用强光电筒对着山上扫射，以达到驱赶恫吓的目的。可是直到我调回上海工作，在江西生活了那么多年，在野外我也见识过许多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野兽，大到现在已经成了珍稀保护动物的华南虎，小到只有筷子粗细的两头蛇，可就是没有见过这种叫“黄咬”的野兽。我现在猜想，这种叫做“黄咬”的野兽，可能就是那种学名叫蜜獾的动物。我在江西时也曾见识过当地人叫“獾猪的”和“悍狗”的野兽，只是不知道“黄咬”是否就是这其中的一种，我无法求证。
也许是精神过分紧张的缘故，到天河不久我就没来由地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进食后胃部就疼痛不已。干饭不能吃我就吃泡饭，可是泡饭吃下去还是疼。好在喝水并不碍事，我就只喝水不进食。奇怪的是只要不进食就不难受，也不觉得饿，就和一个正常人一样。还能照常上山巡视蜂场，摇蜂蜜，甚至挑着百把斤的蜂蜜下山，腿脚也不发抖不打颤。我也琢磨不透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去看医生。尽管我平时不喜欢吃蜂蜜，可这样不进食的过了几天后我怕出什么问题，就在喝的水里面加了点蜂蜜进去，这样又过了好几天。有一天师傅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买来了两斤肉，他在烧红烧肉时的那个香呀，把我肚子里的千万条小馋虫逗引得在里面大闹天宫也似的闹腾。当师傅又摇头晃脑地端起酒杯时，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了嘴里，细细咀嚼慢慢品尝然后缓缓地咽了下去。连着吃了三四块肉，我放下了筷子，静静地体会着胃部的感觉。咦！？没——事，我心中暗喜。又吃了一碗饭和几块肉，还是没事。我也不敢太放肆，强压住食欲坚决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这莫名其妙的病又这样莫名其妙的好了，而且在以后的岁月里也没有再来纠缠过我。三十年以后，我得知有一种叫做“辟谷”的气功功法，不进食只喝水（也可以喝点果汁蔬菜汁）十几二十天也不碍事，还能强身健体。我想，我得的那种怪病不就是一种被动的“辟谷”行为吗？
天河有一个煤矿，离我们住地大约有六七里路远。在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师傅就带着我到煤矿生活区去逛了逛。那里有商店、药房，还有一个电影院。最让我欣喜不已的是那里竟然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图书馆，而且还慷慨地对外免费借书。于是我逮着机会就往那里跑，隔三岔五地就要去一趟，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乞丐跌倒在一大堆美味可口的面包上，尽情地伸长脖子狼吞虎咽，可把我给美坏了。那段时间里我确实是看了不少书。我最爱看的是法国著名科幻作家凡尔纳所写的书，图书馆里所有他写的书我都看了个遍。看完他的书以后我又看了一些其它的世界名著，如雨果的《悲惨世界》，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普希金诗词》，司汤达的《红与黑》，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等。那些日子里除了吃饭干活以外，我整天就是捧着本书坐在蜂箱上面看。因为看书时也兼顾到了照看蜜蜂，所以师傅竟然大度地容忍了我的这种痴迷。天气好的日子，我吃好晚饭就带上电筒揣上一盒万金油，拎着一盏小马灯上山去。名义上是去照看蜜蜂，其实只是为了看书，可别以为晚上在山上啃书是件浪漫舒适的事，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得在脸上手上抹上一点万金油，以防小虫叮咬。最可恨的是那些飞蛾和小虫子，明明一个字也不认识，却偏偏还要假装斯文地往书上凑乎，一不小心就钻进我的眼睛里去了，连耳朵鼻子它们也不肯放过，起初真把我折腾的够戗。后来我也接受了教训，想出了戴着养蜂面罩看书的办法，晚上总算能够太平点的看书了。在我生怪病的时候，有几天我一大早就背着一壶水上山，在山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看得真是太过瘾了。可非常遗憾的是，由于文革的原因，第二年再到天河去的时候，就再也借不到那些可爱的书了。
上接 （1）清炒石子
（作者为上海江西峡江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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