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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哥 作者：郑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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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到李哥，是他刚调来林场不久。一天他跟着马车来我们车间拉些门套窗户扇什么的。休息时，我们在一起瞎唠，突然发现我俩挺投缘。
他比我大几岁，个不高，干巴中透着精神，生性诙谐，知道的东西特别多，那张滑稽脸上除了刮得发青的腮帮子，最特色的是那对白多黑少的大眼珠，每当其中一只注视你的时候，那一只就不知在顺便打量谁，典型那种上海人讲的“羊白眼”。由于原来单位也有上海知青，所以他时不时的还会蹦出几句令人捧腹的洋泾浜沪语。我喜欢他的爽快，他喜欢我的也是爽快。
我对他真正的认识却是因为一次临时的搭档。
那年冬季采伐期的最后时刻，山上人手紧缺，我便被调上去派到造材组充数，组长恰好就是李哥。和以前相比，他已经和其他山里人一样头上顶着鸟窝，脸上杂草丛生，深色的工作服上贴着一块块浅色的伤筋膏药（当时的时尚补丁），整个一“座山雕”手下的小喽罗。怕我贪睡，李哥一大早就钻进我住的棉帐篷里想来挠我脚底心，见我已经起床，便顺手操起我床下的那把鬼头刀似的弯把子大锯啧啧称赞起来：“瞧瞧人家木匠，一把破锯竟然被你小子拾掇得有模有样的，好，今天起，我那弯把子就靠你了。”
“没门，别以上压下以大压小欺负新来的，我可不侍侯。”不过那一点点称赞却也多少给了我一点点信心。
和陆续出发的大部队一样，我们组一行七人也顶着严寒摸着黑上了路。北大荒纬度高，冬天要9点才天亮，所以我们没“起早”就“贪黑”了。
在雪山的映衬下，七条黑影拖着七把“大刀”，排成一溜沿着曲曲弯弯的拖拉机道翻山越岭，领头的李哥不断地逗乐讲笑话，还亮开烟熏的公鸭嗓唱了两句《穿林海》。山谷里回荡着我们声嘶力竭的怪叫声，令精力过剩的青年人酣畅淋漓至极。
到达作业点时天已放亮。昔日的茂密森林已不复存在，本来规定每500米必须选留一棵枝繁叉密的大树做衍育后代的母树，可年轻勇敢的油锯手们还是一不小心就给一座座大山剃了光头。头顶已无枝叶遮日，脚下却是一片狼籍，横七竖八的倒木枝桠就像刚结束了一场与外星人的恶战一般。
十多台油锯的轰鸣声开始在山谷中激荡，“顺山倒--”的喊山声此起彼伏，站在已无视野障碍的“林”中目睹一棵棵参天大树嘎吱吱直挺挺地相继倒下，好一派热火朝天的壮观场面，让每个人都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哥告诉我，采伐所以要在冬季，一是因为倒树浮卧在雪面上便于操作，冻脆的枝桠也会因为插不进冻土而自动摔折；二是便于拖运。
其实采伐也是流水作业：树放倒后，先由“打枝组”那帮娘子军用大斧将树干修光，为有利于林木再生，打下的枝桠都得集中堆放。然后是我们“造材组”将树干按要求截成数段。如果够人手的话，还会有“吊卯组”将散木三两根一堆地移至斜坡处便于拖拉机和“倒套子”的马拉小爬犁拖往山坳处的临时楞场。
我绑上护膝，系上像尿布一样挂在屁股后面的狗皮垫子，砍根笔直的小竿做了一把二米量尺，跟着李大哥蹚着没膝的积雪开始为为国捐躯的大树干们分尸。
正干得欢呢，李哥忽然指着一棵树让我说说这材该怎么造？
我打量了一下，它上下匀称，粗细适中，美中不足在8米处有个弯。“你考不倒我：如果没有那道弯，应造9米‘特电’，可惜现在只能造8米‘原木’了。”
“咱俩想的一样，所以待会儿你得给我打个证言，因为锯开后就看不见弯了。你瞧。”他扬了扬下巴。
我这才发现树墩处有件羊皮大袄，一看就知道是张场长的。哟！老兄你鬼心眼可真够使的，你咋知道场长来取衣服时就一定会验你的活？不幸，事实还是证明了老李大哥的老谋深算老奸巨滑。
造材看似简单，却也有窍门。先要吃准下手点，不仅是便于操作，还关系到木材的等级、售价，再要吃准木头断开时的运动方向，不能夹住锯，更不能砸着脚。好在我本是木匠，悟性也还可以，所以虽为新手但推进速度并不比谁慢。
“吃饭喽--”寒风携来了负责架火的小马的吆喝声，我们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火堆处聚拢。吆喝声还招来了两名油锯手呢。
大堆的干柴已经烧落了架，凹陷在雪地中形成了一个通红的足有一个圆桌面大的大炭盆，放射出烫人的灼热。
小马这地点选得真好，即背风又平坦，炭坑周围是三棵可以坐人的倒木。我们摘下护膝护住脸，顶着强劲的热辐射，触电似地把冻得邦邦硬的馒头挨个贴在了炭盆的内侧，然后再抽痉似地不断折腾--剥下烤得喷香的表层塞进嘴里，把依然邦硬的内层再放回去，替它翻身。
“头，别闲着，来段逗乐的。”我总想找机会调动李哥的滑稽细胞。
李哥的白眼珠转了转，最后盯住了我们身后挂着的皮“尿布”：“那咱们就先猜个迷吧，说--挂着屁股垫放响屁。猜吧。”
“猜字还是猜物？”
“都不是，就四个字，是以前宫廷里的一种规矩。猜不着了吧？告诉你们，谜底是--垂帘听政（震）。”
笑声是喷出来的，是和嘴里的杂碎一起喷出来的，害我把刚化好的半茶缸雪水都弄撒了不少。李哥却又神秘兮兮地向炭火对面的小马直招手。小马赶紧绕过来附耳于他，经指点后大惊失色：自己的馒头正在黑烟袅绕。再火速绕回去，一边用拨棍抢救那块“黑炭”，一边大骂见死不救的太缺德。
淡而无味的雪水就着淡而无味的烤馒头，沿着食道拥入肚子，居然味道这么香。该活动活动了，这种“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的滋味真不怎么好受。
李哥用半盒迎春烟跟油锯手商量借了一台油锯，将油门捏得嗷嗷叫砍瓜切菜般一口气扫荡了好大一片，把在前面替他量尺的我撵得呼哧呼哧的。好在一番折腾后，下午倒是省事不少，只消捡捡漏就行了。
轻松推进到了山顶，下面山坡出现了一群打枝的姑娘，有唱有笑叽叽喳喳的挺热闹，她们肩上披着红红绿绿的头巾在银装素裹的天地中看上去特别鲜艳，如果把雪地看成是白云，那不就是一群仙女吗？不过，是手执兵刃穿着老棉袄的仙女。
她们也发现了我们，竟欢呼了起来，有人放声叫道：“快来，摘挂，这里有挂。”大家脑袋一热，七把大刀有举着的，有拖着的，还有抡着的，就像呼啸山林的绿林好汉一样呐喊着一窝蜂地杀将下去，冲在最前的是小马，我听见他在雪地里作跳跃式冲刺的同时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我来救你们了，哥们今天就摘个漂亮的挂让各位上眼。”我自己也纳闷：干嘛我们要这么争先恐后的？是为献殷勤，还是为显大眼？难道摘挂就这么好玩？
待到了近前好汉们全傻了：有两棵被放倒的大树从两个方向斜斜地悬空搭在了一棵母树上，这就是“挂”。看来是放树者想用第二棵树去砸掉第一挂，不料弄巧成拙反而整了个棘手的双挂。
多数摘挂时要把被搭的树再放倒，虽然刺激过瘾，却须要胆大心细经验丰富才行。这次更是三条巨蟒的纠缠，夹在它们之间浆糊可不是好捣的，何况母树更是轻易放不得。
幸好小马脑袋散热快，立即启动紧急制动程序，两脚插在地上没敢挪窝。
“你们闪开，我试试。”稍事观察，李哥撇下弯把子，抄起一把大斧，手脚并用地沿着挂树斜搭的树身试探着攀了上去，渐渐便隐身在茂密的树枝中了。隐约间，好像他站在力挽两棵挂树的老叉上正在小心地挥动着斧子，一下，又一下。
突然，“喀嚓”一声巨响，老叉折了，两条巨蟒撕扭着稀里哗啦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弹起的断枝和溅起雪尘扬起一片。
女生们一阵尖叫，我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只见大斧躺在一边，斧把已被压折，再就是一只已被撕扯得“皮开肉绽”的棉手套，却不见半个人影。不由失声叫道：“李哥--。”
“我在这儿。”声音从头上传来。原来他正紧紧地搂着母树在那悬着呢。
仙女们簇拥着大树，七手八脚地刚把英雄接应下地，就见他腿一软翻着白眼出溜着树干一屁股坐在了雪窝里。
“俺们吓都吓死了，你还出洋相耍活宝。”一个叫小辣椒的仙女嗔怪道。
“耍活宝干嘛？这回可真是吓够戗。”
看着他手上划破的道道血痕，我自然不能放过这冷嘲热讽的好机会：“是不是活得有点腻味了？为了这宝贵的两根国家财产就得壮士断腕？或是学金训华去重于泰山？”带有一点关心两点敬佩还有三点嫉妒。
“瞧你扯哪啦？没事，我心里有谱。你嫂子我媳妇还天天焐着炕头在等我回家呢。怎么样？”他放低了声音“刚才的表现够英勇吧？”说罢，拣起破手套一直腰，乐呵呵地又站起来了。
今天的活完得早，李哥让大家先到炭窑那儿歇会儿再回去，他到别处有点事。
我可不去炭窑，里外五十度的温差，一进那个小屋我的眼镜就会结上一层冰，很麻烦。便解下屁股垫包在锯上，随李哥一起钻进了一片密林。
这才叫真正的森林呢。一棵棵挺拔的落叶松笔管条直像在互相比试似的直指蓝天，比起黄山盘根错节婀娜多姿的迎客松来更是多了一份简练、粗犷与豪迈。归巢的鸟儿在唧唧喳喳开心又大声地唠着嗑。“叨木冠子”机枪似的啄木声和松鼠在枝间戏耍腾越的身影让人很难想象这里不久将被夷为平地。
突然，我被一个奇异的景象吸引住了：山谷对面满山遍野长满了一种怪树，齐刷刷的没脑袋，说它是大树才桌子般高，说它是小树却有水捅般粗，咋一看，就像千万个顶着白帽的小矮人站满了坡。一片死气沉沉，甭说动物，瞧那样，估摸虫也不会有几只。这里的树是死的，草是死的，山是死的。来回穿梭的只有冷冷的风。
“哦，那是当年小鬼子干的，他们伐过的林子都这样。不会再长一根毛了。”
“茬口留得那么高就为省事？那整片山不都糟尽了？我想过去看看。”
“最好别去，那雪底下尽是树梢，崴了脚我可背不动你。”
“什么？他妈的还光吃中段？”
“那可不，要不咋就叫掠夺性开采呢？”
我好奇地看着李哥，滑稽相不见了，只有一脸的严肃。再看对面，高高的树桩们几十年默默地在站在那里，任由寒风飞雪舔噬着早已干黑的创口，像立满在乱坟岗的一座座墓碑。无言的述说似在等待历史的公证。荒凉，凄惨，触目惊心！
直到今天我还在想：实在是太应该让那些为出口日本而竞相压价的方便筷老板们去看看那片山！去看看那片“墓碑”！去体会一下啥叫奇耻大辱！
李哥果然认得路，穿出森林便是前些天的伐区，他很快找到了目标：道边的一棵大树。我注意到它的根部已被深深地锯了两道大口子，仅中间三分之一相连，一阵风吹来，摇摇晃晃吓人倒怪的。
“估计是干了一半油锯没油了，我看见都好几天了，怪不放心的，今儿有空过来看看，果然没白来”他示意我闪开，跪下一条腿拉开弯把子放起树来。
远远望着他，撅着屁股一下一下地拉锯就像在对着大树磕头作揖，臃肿的老皮袄腰间扎着根细细的小绳，皮帽上两只翘起的毛耳朵随着节奏呼扇呼扇的活像个正在装神弄鬼的猪八戒，嘴上的那些“杂草”也因呵气而结了一串串的小冰珠，在夕阳中亮晶晶一闪一闪的煞是滑稽。可我却没笑，心里只有一句话：“李哥，行！”
大树轰然倒下，传来了李哥的招呼声：“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造材。”
……。
不知李哥近来可好，愿好人一生平安。
（作者系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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