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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鹰展翅（2） 作者：郑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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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车厢又停止了晃动。我睡眼惺忪地向窗外张望，黑暗中，一间小屋中透出一束灯光，照亮着门前一小片雪地，又是一个不知名的小站。
这车总是这样走走停停毫无规律，不是加水添煤换车头，就是给别人让道。因为是专列，没什么人上下车，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已经第三天了。据说，明天上午便可到了。那是个什么地方？是开着联合收割机的大片麦田，还是原始落后的深山老林？我们将去屯垦戍边，春耕秋收？还是骑马扛枪，巡逻放哨？天晓得。
我移动了一下身子，以便让压麻了的双腿稍微舒展一下。要习惯用这种亦坐亦靠亦趴的姿势休息却也并非易事。四周，静悄悄的，整个车厢已成为一个巨大的摇篮。车轮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敲打起那单调枯燥的节拍来，百十号少男少女们挤在大摇篮中，合着眼，和着节拍一同绝对整齐地晃动着身躯。
你瞧徐占华，他是我们的头，校红卫兵团的团长。虽然才华横溢怎奈尊容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卷毛、驼背、暴牙、敛腮。瞧他鼾声如嗥，美梦得意的样子，活脱一个刚刚吞了小红帽的“狼外婆”（不幸后来真成了他的尊称雅号）。我想，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会感叹老天之不公的。
再瞧那较远的两位，“长脚”和“冬瓜”，二人相互侧靠成人字，小个的脑袋成了大个的枕头。此时，大个正涓涓细流无偿施舍毫不吝啬，小个则巨口仰开接受馈赠多多益善。配合如此之默契，实在让人忍俊不禁，不敢久视。
斜对面这位短发女生却与众不同，虽然已入梦乡却依然端坐其位，比起僧人打禅来，大概就差盘腿合十了。关于她，我只知道她姓戴，父亲是个“走资派”，在那将人分成“红五类”“黑七类”的年代里，我俩算是“同类项”了。自打出发以来，她既不像我们这样整日无法无天地打闹，也不像她们那样始终没完没了地闲聊，只是看着自己的书，想着自己的事，偶尔和同伴们交谈一会，发出一串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此刻的她，绿色军大衣已成了盖被，露出了浅红白点的外套和米黄色的裤管。这在那一片“老三色”的年代里显得那么的扎眼，掩不住地透出那内蕴的火热奔放的性格气息。不知为什么，这几天我总是感到有股来自对方的灼热的辐射，令我不由自主地抽空子偷偷窥上她几眼，窥她那弯弯长长如同画上去一般的双眉，窥她那一笑便露出的整齐洁白的牙齿，窥她那匀称的身材、得体的举止和充满青春活力的神韵。
大概就是从这几眼开始吧，注定了我将被她领导一生。
一路上，我们这些娃娃就像飞出笼子的小鸟一样，终于尝到了脱离家庭羁绊的开心：一会儿蜂拥下车争购各种零食土产，大方地用父母给的一点点盘缠来相互请客；一会儿又为以为上错了军车而掉头“逃窜”的搭车老汉笑得前仰后合；一会儿为车窗外飘进了几滴前窗泼出的涮杯水吵得面红耳赤；一会儿又为餐车中仅有的那几个座位而大动干戈……。
窗外的景色随着一排排快速向后掠去的电线杆和树木也拉洋片似地不停变换：小块的田地、农舍变成了大块的丛林、山峦：耕作于埂间的水牛变成了戏耍于路边的黄狗；大地由绿色变成了黄色，红色，黑色，最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耀眼的白色。
第四天上午，列车终于在一个不大不小，叫做“北安”的车站上最后地、彻底地停了下来。车头抛下了长长的尾巴，喘息着自个儿找地方歇息去了。
遵照吩咐，我们穿上了所有的冬衣，戴上皮帽，套上硕大的棉胶鞋，全副武装得像宇航员似地提着行李，生平第一次踩在了会咯吱咯吱作响的雪地上。
十分钟后，我们一行38人跟在那个高举着“727林场”木牌的中年汉子后面出了车站，挤上了一辆等候在那里的浑身裹满尘土的大客车。
直到这时，我们才刚刚认识了我们的领队--下放干部老吴和老顾夫妇。他们也是这趟车，坐另一节车厢。后来知道，原来老吴是上海人艺的导演，因涉及什么文艺黑线而被贬发配远疆，并株连了原是俄语翻译的年轻夫人。
汽车哼哼着驶出了北安市，开始加速、颠簸，醉汉似地上了路。车内已经各就各位的年轻人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不停地向坐在前排那位叫做小张的东北汉子问这问那：
“这里冬天出门是不是不准摸耳朵？真的会一碰就掉吗？”
“瞎扯呗，难道你见到的东北人都是土豆式脑袋？”
“听说冬天在外方便要拿棍子不停地敲，因为刚排出来立刻就滴水成冰？”
“哈……”小张笑得泪水汪汪“真那样还不疼死？不过，我告诉大家，如果是夏天倒最好准备一根树枝什么的在身边煽乎煽乎。”
“干嘛？”
“赶苍蝇呗。”
“哈……。”这会是大家一起泪水汪汪了。
气氛越来越活跃，问题也越来越奇怪，诸如在雪地里不戴墨镜眼睛会不会瞎？睡火炕会不会把人烫伤甚至烤熟了？中苏边境战况任何，我们会不会被派去打仗？小张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
汽车在崇山峻岭间的盘山道上绕来转去。一会儿穿过密密的森林，两边的参天大树让人想起“大人国”，一会儿攀上光秃秃的山脊，俯瞰山川，真有点腾云驾雾之感。
路边的人畜、村庄和电线越来越稀少了，我们忍不住开始为自己的归宿忐忑不安起来，心中那点模糊的憧憬变得更模糊了。
第三次经过由荷枪实弹的军人把守的边防检查哨时，天渐渐暗了下来，车前吐出了两道笔直的强烈白光，一仰一俯的，更显出了公路的凹凸不平。
十来个小时的矮蓬硬座，十来个小时的“上窜下跳”，比起那几天的火车来，不知又辛苦了多少倍。疲惫至极的乘车人早已停止了出声，在黑暗中一边随车起舞，一边昏然默然。车厢里只剩下马达的轰鸣声和呛人的汽油味。
突然，正前方的远处出现了大片辉煌，映在一望无际的雪海中，像节日焰火，似海市蜃楼，美极了，令困倦的人们精神为之一振。小张回过头来，提了提嗓门：“快要到了。”
“欧--”人们欢呼起来“想不到黑河这么美。”“北大荒还不太荒。”
“不，这灯光是对面老毛子海兰泡市的。黑河只一点点亮，这儿还看不见。”
“……！”欢呼声嘎然而止被咽了回去，噎得嗓子哽哽的，心里酸酸的。
“打倒苏修社会帝国主义！”
“保卫边疆！建设边疆！”
不知是谁带头喊起了口号，接着便是一呼百应，此起彼落，一下子人气高涨，群情激昂，着实折腾了好一阵子。假如鲁迅先生地下有知，定会后悔当初没把阿Q写成子孙满堂的。
汽车经过黑河镇时，已是深夜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边境重镇吗？这么暗？和对面一比，真的太寒酸了：那条被当地人戏称为“晴天洋（扬）灰路，雨天水泥路”的中央大道因为积雪的融化，汽车开起来稀里哗啦的。路灯只是在街口才会有。路边那一式的平房门户紧闭，窗上贴满了“米”字型的防震条。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全副武装的民兵在巡逻。黑暗的远处不时地会升起几颗信号弹，好浓的备战气氛。
小张介绍道：因为电力不足，所以限制每家只能安装两只40W的灯泡，就这样还得轮流供电。
听着，看着，我渐渐感到胸中有股热流在翻涌起来：放心吧，毛主席。我一定不辜负您对知识青年的期望，将一生献给边疆，相信总有一天，黑河一定会像上海一样光芒四射。
穿过黑河向东十里，汽车驶进了一个大操场停在了一幢灯火通明的红砖大瓦房前。双层窗玻璃的里面，清洁宽畅，炉火正旺，靠墙是一溜崭新的双层木床。
鉴于前次的经验，大家坐着没动，询问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小张。小张故作姿态地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扣人心弦：“同志们，到家啦！”
“欧--”人们再次沸腾起来，要不是车子有顶，谁敢保证不跳起来？
（作者系黑龙江爱辉县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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